X市公安局元余分局的頂層,是一個能容納一百人的大型會議廳,現(xiàn)在是早上八點,將近二十余人聚集在了這里,而講臺上依然虛位以待,顯然大家都在等著這個人的到來。
相比于前幾天,今天這個時間點對他們來說已經算是睡的比較充足了,刑江明等人都在會場上等待著。
其余座位上是其他部門的同事,他們的臉上除了疲憊再無其他情緒,所以現(xiàn)在整個會場都顯得死氣沉沉。
高聞正坐在他們幾人的后方,很明顯也沒休息好,這從他紅腫的眼睛就可以看得出來。
終于,所有人等待的對象——鄭劍鄭局長來到了會場。
作為元余分局的局長,他出現(xiàn)在這里主持這么一個重要的會議,那么一般來說不是發(fā)生了天大的好事就是出現(xiàn)了難處理的壞事。
年近六十的鄭局清了清嗓子,眼睛掃視了一圈,似乎是沒有看到他想要看到的對象,顯得有些煩躁。
眾人本以為鄭局到場今天的會議就要開始了,可沒想到鄭局也要等人,究竟是什么人能有這么大的來頭?
很快,眾人的疑惑便被解答了,只見一位穿著深藍色襯衫的中年男子在幾人的包圍下進入了會場,他的聲音很有磁性:“抱歉各位,我來遲了。”
鄭局這時也是站起身來,手里拿著麥介紹道:“這位是我市政法高官,段任卓書記,大家歡迎?!?p> 臺下頓時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隨著書記落座,鄭局還進行了一段冗長的發(fā)言,介紹了段書記和各種有的沒的,臺下人只感覺昏昏欲睡。
就連刑江明他們也感到驚訝,這次的案子竟然連這種大人物都驚動了,甚至要來旁聽會議,實在是讓他們倍感壓力。
經過一段不長不短的時間,鄭局終于進入了正題,說出了將這一屋子人聚集的理由:成立四一七專案組。
四一七指的自然就是報案時間,這起偽裝了幾層的殺人案在這幾天里的各種波折都讓上級所知,所以為了趕緊偵破這一并不簡單的案子,分局召開了這一會議,統(tǒng)籌協(xié)調。
在場的還有幾個熟悉面孔,刑江明等人注意到,像是法醫(yī)組的韓法醫(yī)和方法醫(yī)都到場了。
而場上的其他人也注意到了他們,準確來說是注意到了他們組里這多出來的一抹紅。
霍于則微笑著回應那些目光,這更讓那些人的心思不在臺上了。
在鄭局介紹完畢后,作為案件第一負責人的刑江明上臺發(fā)言,匯報當前偵查情況。
刑江明走上臺,敬了個生硬的禮,然后打開白幕,用電腦打開了準備好的現(xiàn)場平面圖。
入門處的玄關,進屋后的客廳,客廳右邊的書房,客廳前面的主臥,主臥隔壁的副臥,還有衛(wèi)生間和廚房,位置關系全部都顯現(xiàn)在屏幕上。
“首先我先要介紹一下案件具體情況?!毙探髑辶饲迳ぷ?,拿著準備好的文稿,“四月十五日星期四晚十一點四十四分,嫌疑人張靈進入世紀佳緣小區(qū),在小區(qū)內徘徊踩點后,于半夜一點三十五分經過案發(fā)單元樓附近的監(jiān)控,而后于兩點零六分再次經過,最后于兩點十分從大門離開小區(qū)?!?p> “雖然沒有拍到張靈進入單元樓的影像,但根據(jù)他的供述,時間誤差不超過一分鐘,在一點三十五到兩點零六期間,張靈進入三樓技術開鎖打開了被害人家的房門,沒有穿鞋套,戴著手套進入了屋內。”
“隨后他在客廳,書房,副臥,主臥里實施了盜竊行為,其中在主臥里實施盜竊時,被老人的打鼾聲所驚嚇,之后便逃離了現(xiàn)場,沒有再逗留。”
“被驚嚇后就逃走了?偷的錢能對的上嗎?”一名刑警問。
“經過銷贓人確認,張靈所盜竊的財物和現(xiàn)場被盜竊的財物數(shù)量一致?!毙探骰卮?。
“這里面沒有問題吧?關于時間的部分?!币晃豢雌饋砗苡薪涷灥睦暇賳柕?。
“關于張靈的作案過程,我們于昨晚進行了偵查實驗,模擬了入室盜竊的全過程,包括翻動以及逃跑的時間,合計不會少于二十分超過三十分,時間基本吻合。”
見場下沒有問題了,刑江明松了口氣,他不知道的是,在座的所有人也是補過課的,在得知要加入專案組時,就要對全部案情有基本的掌握。
“那么,現(xiàn)在所展示的,便是張靈在現(xiàn)場留下的痕跡。”刑江明用激光筆指著白幕,原本黑白相間的現(xiàn)場平面圖瞬間多出了一串藍色的鞋印,以及一些藍色小點。
“這里的藍色鞋印就是模擬出來的張靈行進路線,而藍色小點則是他留下盜竊痕跡的地方?!?p> 只見行進路線跟大伙都想的差不多,在最后離開現(xiàn)場的時候鞋印之間的距離還增大了,體現(xiàn)出他逃離時的匆忙。
“這里是一個小細節(jié),關于這個跨度很大的鞋印,它表現(xiàn)了張靈逃跑時的動作,在這之前,他打開了現(xiàn)場的抽屜,在逃走時他也沒有拉上?!?p> “但是在我們到場之后,主臥室里的抽屜卻是關上的,這證明了還有第三人的存在?!?p> “等等?!币粋€看著和王控一般年輕的小姑娘似乎有些問題,“有沒有可能是實際上第一個進入現(xiàn)場的尸體發(fā)現(xiàn)人做的。”
說完這話,頓時就有幾個人回頭看向了她。
女警似乎覺得自己的問題有些不妥,微微低下了頭,卻不料……
“非常好?!贝寺曠H鏘有力,說話的人正是高聞隊長,“對每一個環(huán)節(jié)提出合理的質疑是一名優(yōu)秀刑警的品質,不要怕問錯,怕的是不敢問?!?p> “高隊說的沒錯?!毙探鞔钋坏溃聪蚋哧牶笥挚聪蛄四莻€女刑警,感覺有些面生,“第一個進入案發(fā)現(xiàn)場的李世忠是被害人的女婿,他的鞋印被我們第一時間提取,經過勘驗分析,他并沒有到達過書桌抽屜那里,而對于與案件無關的人,并沒有理由作出這么一個多余的舉動?!?p> 女警似乎說了些什么,但刑江明沒有聽清,見對方沒有繼續(xù)提問的意圖,他繼續(xù)介紹道:“雖然嫌犯幾乎將全屋都轉了一圈,但主要盜竊痕跡還是只存在于主臥和客廳,其余地方只有翻動的痕跡,但并沒有財物丟失?!?p> “所以說到這里,一起簡單的入室盜竊的全貌已經說完了?!毙探饕姇錾系娜硕寂d致不高,終于切入了重點,“我知道大伙可能都對盜竊案沒什么興趣,但其實這盜竊過程跟后續(xù)的殺人過程甚至于真兇的最終目的都有很大關系,所以我沒法省略?!?p> “在張靈于兩點零六分出現(xiàn)在監(jiān)控時,真兇差不多就該開始行動了?!毙探髡f著,看向了韓法醫(yī),“基于韓法醫(yī)給出的死亡時間。”
刑江明操縱著手里的激光筆,白慕上的藍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紅色的鞋印。
“他用同樣的手段打開了門鎖,之后戴著鞋套手套進入房間,經過客廳后到了副臥,拿取作案兇器軟枕頭后來到主臥,在主臥殺害老人之時,發(fā)出了某些聲響,隨后他注意到主臥的書桌抽屜打開,因為知道附近有鄰居持有老人家的鑰匙,所以為了有人進入室內,他先是關閉了抽屜,接著跑到副臥放下原來在老人頭下的硬枕,跑到窗臺上準備從那里逃跑。”
接著出現(xiàn)的幾張照片,是霍于當時拍的鞋印,頭印照片,印證了剛才刑江明的話。
“而外墻并沒有攀爬的痕跡,所以我們認為真兇并沒有從窗戶逃離,而是在確認安全后從正門逃離,也許繞開了監(jiān)控,也許沒有?!?p> “真兇如果有心,可能會躲藏在樓內,等待天亮時離開?!被粲谂e手道,“畢竟小區(qū)里雖然監(jiān)控不是很多,但想要完全繞開也是有些難度?!?p> “這方面的問題還需要實地考證?!毙探鼽c了點頭,“剛才所說的就是真兇實施殺人案的全過程?!?p> 白幕上近似血紅的鞋印,描繪了這起殘忍的兇殺。
“關于這串鞋印,是我們的痕跡檢驗人員提取的斷斷續(xù)續(xù)的部分拼接而成的預測模型,并不是真實的?!毙探餮a充道,“因為兇手采用的鞋套和我們偵查人員的混在了一起,所以辨認有些困難?!?p> “這是因為一開始的定性問題才導致的?!备呗務f著,表情有些復雜,這正是當時在現(xiàn)場他自己得出的結論。
關于暗網的問題還有和張靈的幾次審訊,刑江明只是稍微提了一下,因為解釋起來有些復雜,而且僅僅對于破案來說,這些信息也并不是那么重要。
這簡單總結的幾百來字,卻是這幾天奮戰(zhàn)的結果,其中心酸只有他們幾人才清楚。
“另外,關于現(xiàn)在我們的嫌疑對象?!毙探髑袚Q了幻燈片,屏幕上呈現(xiàn)出黃迅悟的照片?!包S迅悟,X市人,高中學歷,在一家餐館當服務員,獨居于世紀佳緣,具體住址是死者的正樓下。”
“根據(jù)死者生前好友的證詞,此人在案發(fā)一個月左右前和死者有過矛盾?!毙探髡f的正是趙文,“另外,此人在案發(fā)后面對民警的舉止上也有不自然的表現(xiàn)。”
“后面那句話沒啥用。”一位老刑警用比較沖的語氣打斷道,他倒不是對刑江明有什么意見,不過是刑警當久了的職業(yè)病罷了,“說點具體的?!?p> “嗯,首先他清楚死者房間的戶型,可以提供給張靈。”刑江明顯然明白,所以也沒有介意,“其次能夠熟練使用暗網,和他的年齡也符合?!?p> “還有身高,這人的身高在嫌疑范圍內。”閆發(fā)忍不住補充道。
“作案的話他也很方便,現(xiàn)在來看的話就這么多,因為我們目前還沒有和他有過正面接觸。”刑江明的發(fā)言稿幾近尾聲,“以上就是目前為止的偵查信息?!?p> 刑江明的發(fā)言結束,他向鄭局打了個招呼,于是老人又走上臺來。
“呃……基本案情就是剛才江明所介紹的這樣,現(xiàn)在有幾個方向?!编嵕忠廊皇悄遣痪o不慢的語氣。
“第一,盯梢組,對重點嫌疑人黃迅悟開展二十四小時監(jiān)視。”
“第二,視頻監(jiān)控組,對小區(qū)內監(jiān)控的實際覆蓋面積進行檢查,確認案發(fā)當晚作案人到底有幾條逃離路線?!?p> “第三,周邊調查組,深入調查老人的人際關系?!?p> “第四,網安組,調查嫌疑人所使用的交易網站,搞清楚這個網站背后到底和案子有沒有關系。”
“第五,指揮組,負責協(xié)調各組進度,在必要時對嫌疑人黃迅悟進行訊問甚至抓捕?!?p> “以上各組在任務時注意隱蔽,不可讓嫌疑人察覺?!?p> “以上?!编嵕钟媚卿J利的目光審視了會場一圈,“誰還有問題?”
場內依然是一片寂靜,答案顯而易見。
“那么最后,我介紹一下省廳推給我們分局的心理專家——霍于霍警官,大家歡迎——”
隨著霍于的起身,場上的氣氛瞬間熱鬧起來,鼓掌的喝彩聲比剛才更加熱烈。
“那就這樣,散會?!编嵕忠娫撜f的都差不多了,便走到了段書記旁邊,兩人不知道在耳語些什么。
四人作為案件最初的負責人理所應當?shù)某蔀榱酥笓]組,其他同事們在得到分組后也都紛紛離開了會場,準備開始工作。
雖然被稱作指揮組,但并不代表其地位就是凌駕于其他組之上,只是負責的范圍不同而已。
轉身一看,高隊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可能是還有事情要忙吧。
法醫(yī)組的兩人走了過來,韓法醫(yī)拍了拍刑江明的后背,笑著說:“辛苦了。
刑江明帶著微笑回應,直到所有人離開了會場,只剩下他們四人。
說是指揮組,所以現(xiàn)在好像除了等待其他組的信息之外也沒什么可做的。
“也挺好的。”霍于對著其余三人說,“之前人手不夠才讓所有的活都讓你們干了,現(xiàn)在終于可以休息會了?!?p> 她之所以沒有用“我們”,可能是因為覺得自己才加入一天吧。
“我倒也沒幫上什么忙?!蓖蹩夭缓靡馑嫉卣f,“要不然……我還是去別的組干點活……”
“誰跟你說指揮組就沒活了?”閆發(fā)帶著笑罵到,“這幾天我們沒歇過,你也差不多,沒必要這么說?!?p> “現(xiàn)在成立專案組了,確實會比前幾天要好一點?!毙探饕灿腥鐢?shù)重負的感覺,“大家也都幾天沒回家了吧,趁現(xiàn)在其他組才剛開始工作,都回家好好休整休整吧?!?p> 雖然刑江明的警銜沒有閆發(fā)高,但這兩人的年齡相比,甚至是刑江明更為年長一些,而且一直一來似乎都是刑江明掌握著查案的主動權和領導的指揮權,這一點要解釋的話,既簡單又復雜。
霍于倒是大概知道這其中所以。
“正好我還有些東西要收拾,那我就先走了?!被粲诟聜儞]手告別,離開了會場。
“那我也先回了。”閆發(fā)顯得迫不及待,畢竟也是有家室的人,難得的回家機會不能不珍惜。
“刑隊……我是真沒啥事。”王控尷尬地笑,他說的倒也是實話,還單身的他回家和在局里待著其實差不太多。
刑江明其實也沒什么去處,但他覺得自己現(xiàn)在應該需要一些獨處的時間,離開案子,就一會兒……
“我知道,所以你要是實在沒事干的話去看看監(jiān)控也行?!毙探髡f,“不過咱們可都一樣,隨叫隨到,你可別忘了。
王控聽后,決定還是去找點事做,畢竟這幾天他沒出什么力,或者可以說他就算想出也出不了,不如去做點他能做的。
看著王控離開的身影,刑江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急忙叫住王控。
“對了,我現(xiàn)在有個想法,需要驗證一下?!毙探鹘淮巳蝿?,王控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隨著王控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偌大的會場里似乎只剩下了風扇和自己的呼吸聲。
刑江明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現(xiàn)在也許是時候考慮考慮一些私人問題了。
掏了掏褲兜但沒有找到煙,倒也并不奇怪,畢竟他本來也沒有吸煙的習慣,只是在某些時候才會抽——比如這時。
既然沒有那也只好作罷,刑江明背靠著椅子,全身放松,眼睛閉上,在大腦中嘗試搜索九年前的記憶。
那是他剛剛入警幾年的時候,他參加了一次特別的行動,仗著年輕氣盛,他自認為將工作做的不錯。
但問題出就出在這里,他犯了一個錯,一個很嚴重的錯,這個錯,不僅使一個家庭破碎,也讓當時的自己心靈受到重創(chuàng)。
關于細節(jié)他已經記不清了,任何的細節(jié),他所記得的只有這些大概,這還是經過心理治療后才達到的效果。
沒錯,當時的刑江明在經歷了這起事件后一度一蹶不振,這足以看出這件事對他的打擊之大。
刑江明用手指在桌面上畫著一些凌亂的線條,不知道代表著什么。
所以這段記憶是刑江明刻意不想回憶,甚至想要忘記的。
時間已經過了九年,本來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沒想到霍于的出現(xiàn)卻將這一平靜打破。
也許就像她說的,有些事情是無法回避的吧。
光是回憶這些都已經讓刑江明頭痛欲裂了,他只好先放下這些思想,用手摁著太陽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事情的確急不得?!毙探髯匝宰哉Z道,“還是按照霍于說的,先把眼前的事情解決之后再說吧?!?p> 他收拾了座椅,邁步離開了會場。
在他離開之后的幾分鐘后,一個女人回到了會場,她看著刑江明在桌子上留下的將要消失的痕跡,嘴角露出了耐人尋味的笑容。
在沒有人注意到的情況下,她像來的時候一樣離開了。
就像未曾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