層層烏云覆蓋,天色愈發(fā)暗沉。凌厲的寒風掠過整片荒漠,似乎正在天地之間醞釀著一場暴雪。
前一刻還與眾人勢不兩立、非要拼個你死我活的【魔將】拓跋無鋒,這一刻,居然主動要約慕沉云聯(lián)手?
慕沉云微微一怔,當即說道:“老慕向來只做單打獨斗,聯(lián)手個屁!”
拓跋無鋒沒有再多說什么。
他緩緩轉(zhuǎn)身,面對不遠處的尉遲天罡
——有些事,與其苦口婆心地費力解釋,倒不如讓他們親眼目睹、親身經(jīng)歷……
拓跋無鋒已準備先發(fā)制人,向尉遲天罡動手!
北漠的這位【魔將】,生平從來不用什么兵刃,因為他身上這件【麒麟紫金甲】本就刀槍不入、水火不侵,所以他整個人本身就是一件無堅不摧的兵刃!
但聽拓跋無鋒悶喝一聲,整個人已化為一道淡金色的光輝,拖著長長的殘影直奔尉遲天罡而去;而他握拳的雙手,則是直取尉遲天罡的胸口要害。
要知道拓跋無鋒今日先后與小雨、慕沉云的一番交手,皆是以防守為主,似乎只是依仗身上那件【麒麟紫金甲】,讓同為【西江月】上高手的慕沉云也無法傷到他分毫。
然而此刻伴隨著他這一全力出擊,竟是先聲奪人,隱隱有天崩地裂之勢。只怕放眼當今天下,也沒有幾個人敢能正面硬接他這一擊,可見的的確確是【西江月】上頂尖高手的實力!
不料這一擊放到尉遲天罡的面前,卻仿佛是兒戲一般。
只見尉遲天罡不動不搖,只是隨意抬手,輕描淡寫地就蕩開了拓跋無鋒攻來的雙拳。
“噗——”
四下噴涌的氣流當中,拓跋無鋒整個人已被震得往后倒飛出去,徑直落到五六丈開外,才能雙腳發(fā)力,勉強站定。
僅此一招,旁邊的慕沉云便已按捺不住了。
有句老話說得好: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西江月】上【魔將】的全力一擊,居然被尉遲天罡隨手的一記招架震飛了五六丈距離,這分明已非凡人所能為之,更是完全顛覆了慕沉云對于武學一道的認知!
剎那間,慕沉云突然有一種螢火之于皓月、秋水之于滄海的頓悟……
他甚至暗罵自己的愚蠢
——什么單打獨斗,什么從不殺人,自己這些所謂的規(guī)矩,根本就是荒謬,而且可笑!
就算自己的這些規(guī)矩能夠成立,那也僅僅只是對人而言。面對近乎神祇般的存在,這些所謂的規(guī)矩,根本就是狗屁!
就像是一群螞蟻、一叢野草,要與踩死它們、割斷它們的人力抗爭,還有什么規(guī)矩可言?
趁著拓跋無鋒的第二次進攻又被尉遲天罡輕松化解,周身云霧繚繞的慕沉云已雙掌齊出,猶如隔空推出了一團火燒云,化為翻卷熱浪全力攻向尉遲天罡!
與此同時,慕沉云努力維持住自己最后的一絲尊嚴,厲聲喝道:“尉遲,我與你單打獨斗!”
面對慕沉云祭出的【焚云功】,尉遲天罡顯然不像應(yīng)對拓跋無鋒時那般隨意,當即以單掌相迎。
“砰——”
兩人三掌隔空相撞,洶涌的熱浪隨之四下翻卷,就連荒漠之中刮起的寒風都為之退避!
而同在場中的拓跋無鋒毫不氣餒,第三次欺身上前,一拳猛擊尉遲天罡后心,口中則是說道:“慕二與汝單打獨斗,吾亦與汝單打獨斗!”
“啪——”
尉遲天罡的另一只手掌,穩(wěn)穩(wěn)接住拓跋無鋒的拳頭。
然后他雙掌間的勁力一吐,慕沉云和拓跋無鋒兩人已被他同時震開,各自連退數(shù)步!
合【西江月】上兩大頂尖高手之力,居然也不敵尉遲天罡?
直到此刻,慕沉云才終于明白拓跋無鋒這等驍勇兇悍之徒,為何一上來就要約自己聯(lián)手
——因為就算他們兩人聯(lián)手,也不是尉遲天罡的對手!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場以二敵一的戰(zhàn)斗,好像還能打一打……
慕沉云和拓跋無鋒已不再言語,各自全神貫注,施展渾身解數(shù)纏斗尉遲天罡。
當然,除了慕沉云和拓跋無鋒,今日在場的還有一位高手
——被諸葛陰陽評為【西江月外無敵手】的小雨!
已經(jīng)將【天華劍】緊緊綁縛在自己右手之中的小雨,并沒有著急出手,而是選擇回到了馬車處江濁浪的身旁。
她雙眼不離場中的戰(zhàn)事,口中則叮囑江濁浪,說道:“你不可出手?!?p> 顯然,江濁浪的【長歌劍】已經(jīng)遺失在了榆林衛(wèi)東面的長城之上,而且他此刻的身體,不過是靠【封穴定脈三十六針】殘存的神通強行維持,暫停在了徹底損毀之前的某一刻,隨時都有可能灰飛煙滅。
一旦江濁浪再次嘗試出手,當時他曾以【十二流轉(zhuǎn),八脈齊通】的無上至境引入體內(nèi)的天地之力,極有可能立刻爆發(fā),當場將他的整副身軀撕扯成碎片。
所以今日之事,江濁浪無論如何也不能出手,否則除了落得一個形神俱滅、魂飛魄散的下場,甚至還有可能出師未捷身先死,根本就幫不上任何忙。
對于小雨的這一叮囑,江濁浪并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此刻場中的局勢。
小雨只能再次強調(diào)道:“無論如何,你都絕不能出手!”
說罷,她不禁凄然一笑,一字一句地說道:“南宮玨的仇,我替他報!”
江濁浪心中一凜,這才望向身旁的小雨。
但小雨已不再多言,徑直持劍上前。
江濁浪只能叮囑道:“你……當心……”
小雨同樣沒有回應(yīng)他的叮囑,一路來到激戰(zhàn)之中三大高手的場邊站定,就此一動不動。
小雨依然沒有選擇出手
——因為她很清楚自己與場中這三大高手之間的差距。
別說是近乎神祇般存在的尉遲天罡,即便是和【西江月】上【沉云】、【魔將】相比,她的武功修為都是遠遠不及……
這一戰(zhàn),小雨根本插不上手!
而她唯一能夠做的,就只有殺人!
小雨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能夠殺死尉遲天罡的機會
——又或者說,她是在等一個凡人弒神的機會!
手持【天華劍】的小雨,這一刻已默默閉上了雙眼,用心去感受天地間的萬物……
場中慕沉云和拓跋無鋒“各自與尉遲天罡單打獨斗”的這一場激戰(zhàn),還在繼續(xù)。
但與其說是慕沉云和拓跋無鋒聯(lián)手對陣尉遲天罡,倒不如說是他們兩個在尉遲天罡手里苦苦支撐。
以一敵二的尉遲天罡,依然占盡上風,甚至是對慕沉云和拓跋無鋒這兩位名列【西江月】上的高手形成了絕對的壓制!
這期間,身穿【麒麟紫金甲】的拓跋無鋒全程有進無退,幾乎承受了尉遲天罡七成的勁力,從而讓只需承受對方三成勁力的慕沉云,能夠伺機施展他的【焚云功】發(fā)起進攻。
換句話說,此刻場中的局勢,是以拓跋無鋒為守,以慕沉云為攻!
這一點,尉遲天罡自然也很清楚
——他連下數(shù)記重手,全都結(jié)結(jié)實實地落在拓跋無鋒身上,卻被對方身上這件【麒麟紫金甲】卸去大半勁力,始終沒能徹底擊潰這個近乎不死不滅的【魔將】!
鑒于此,尉遲天罡當然也想扭轉(zhuǎn)這一局面,將慕沉云作為自己的主要攻擊對象。
卻不料這個身材魁梧的白衣胖子看似笨重,但伴隨著他的【焚云功】施展到極致,慕沉云整個人仿佛已與他周身籠罩的云霧融為一體,竟是虛虛實實,無跡可尋。
云本聚散無常,陰晴不定,無形無象,無處不在
——這才是【焚云功】真正的精髓所在!
即便強如尉遲天罡,一時間都有些捉摸不透慕沉云的身法,只能繼續(xù)將自己的攻勢發(fā)泄在橫沖直撞的拓跋無鋒身上,出手的力道越來越大。
“砰——砰——砰——砰——砰——”
又是十多招一過,咬牙硬挺的拓跋無鋒再也抵擋不住對方猶如天神下凡一般的攻勢,手上動作一慢,終于被尉遲天罡一掌拍中胸前的護心鏡,將他整個人都打得斜飛了出去。
緊接著,尉遲天罡全力應(yīng)對慕沉云的【焚云功】,只在三招之間,慕沉云便已險象環(huán)生。
誰知已經(jīng)被他擊飛出去的拓跋無鋒,居然又重新站了起來
——對于親身經(jīng)歷過大小戰(zhàn)役上千場、一次又一次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魔將】而言,尉遲天罡的這一記重擊,根本不算什么,他還能再戰(zhàn)!
拓跋無鋒再次搶入戰(zhàn)圈,繼續(xù)和尉遲天罡纏斗。
碰上這么一個死纏爛打的對手,即便是尉遲天罡,也難免有些頭痛。
幸好沒過多久,尉遲天罡就找到了一個機會……
飄忽的云霧時聚時散、忽隱忽現(xiàn)。待到大團云霧又一次在尉遲天罡的左側(cè)凝聚之時,慕沉云那高大肥胖的身軀卻已出現(xiàn)在了他的右側(cè),雙掌挾【焚云功】化出的熱浪洶涌來襲。
只可惜慕沉云聲東擊西、移形換位的這一次進攻,尉遲天罡居然提前預(yù)判到了
——激戰(zhàn)至此,如今的尉遲天罡,早就已經(jīng)摸清了對方【焚云功】的路數(shù)!
當下尉遲天罡全然不理會拓跋無鋒的纏斗,也是雙掌齊出,提前攻向出現(xiàn)在自己右側(cè)的慕沉云!
“噗——”
尉遲天罡和慕沉云四掌相交,【焚云功】尚未成形的勁力當場煙消云散,慕沉云也隨之口噴鮮血,踉蹌退開。
與此同時,拓跋無鋒的雙拳雖然攻到了尉遲天罡的背后,卻被對方的護體氣勁所阻,攔在了一尺之內(nèi)。
隨后尉遲天罡的護體氣勁往外一吐,拓跋無鋒也只能無功而返,被震得連連后退。
誰知就在這彈指剎那之間,場邊持劍而立的小雨突然睜開雙眼
——她已經(jīng)等到了屬于自己的機會!
因為她終于嗅到了那一股熟悉而又恐怖的死亡氣息!
小雨右手中的【天華劍】已出,直取場中尉遲天罡的咽喉要害!
這一劍既不快也不狠,但是卻意味著死亡
——這是她無數(shù)次徘徊在生死邊緣,才能夠領(lǐng)悟到的那種死亡的氣息!
死在小雨劍下的人,就算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所以對于死亡的領(lǐng)悟,小雨從來不曾出錯,也不可能出錯!
這一次,當然也不例外!
小雨此刻的這一劍,就是必殺的一劍!
【天華劍】的劍尖已至尉遲天罡的咽喉……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小雨突然發(fā)現(xiàn),激戰(zhàn)之中的尉遲天罡,分明正在靜靜看向自己。
而且,他的目光之中,似乎還帶有一絲惋惜。
這是怎么回事?
小雨陡然驚醒,然后發(fā)現(xiàn)了一個恐怖的真相
——自己嗅到的死亡氣息,并沒有出錯,也不可能出錯。
甚至,她此刻的這一劍,也是實實在在的必殺之劍。
可是,那股死亡的氣息并非來自尉遲天罡,而是來自她自己
——這必殺的一劍,殺的是小雨自己!
江濁浪驚恐的聲音已在她耳邊響起,大聲叫道:“撤劍!”
可惜已經(jīng)來不及了
——就算來得及,這柄用衣襟緊緊綁縛在她右手之中的【天華劍】,也已經(jīng)無法放下了……
寒光吞吐的【天華劍】去勢不停,卻不是洞穿了尉遲天罡的咽喉,而是刺進了小雨自己的胸口,直沒劍柄
——鋒利的劍身立刻洞穿了她的心臟,然后透體而出……
所謂殺氣,就是一種必須殺死對手的決絕。
但是對方如果足夠強大,又或者根本就不是世間凡人,而是高高在上的神祇,那么所謂的殺氣,終究只會反噬自身。
所以小雨的必殺一劍,最后殺死的是她自己……
“砰——”
場中尉遲天罡和慕沉云、拓跋無鋒之間的激戰(zhàn)仍在繼續(xù),強大的氣勁四下翻卷,頓時便將以身入局的小雨震飛了出去。
只見半空中小雨那單薄的身子,就像是一只斷線的風箏,隨風飄落到了馬車后面的亂石崗中。
隨后,她身上那柄洞穿心臟、透體而出的【天華劍】,鋒利的劍尖正好刺入一塊巨石之中,從而將小雨的整個身子釘死在了這塊巨石上面。
這一刻,小雨終于親身體會到了什么是死亡
——不同于以往死在她劍下的那亡魂,因為此刻她所體會到的死亡,是屬于她自己的死亡……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師父陳公望告誡過自己的一句話:
“持劍殺人者,終將亡于劍下?!?p> 這,就是小雨的宿命
——也是她從一開始便已注定了的結(jié)局……
盡管還有些不甘心,但是對小雨而言,這其實已經(jīng)是最好的結(jié)局。
“……對我來說,這輩子最好的結(jié)局,就是死在刀劍之下;如果還能死在哪位高手的刀劍之下,那就更好了。
倘若那位高手正好還是傳說中的尉遲,那么我的這一生,也就徹底沒有任何遺憾了?!?p> 小雨已經(jīng)得償所愿,此生也再無遺憾。
她緩緩合上雙眼,就此停止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