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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與再見,人生背靠背

第11章

告別與再見,人生背靠背 柯楠里爾 2763 2025-03-08 16:02:46

  晨霧未散的會議室里,ERIC站在投影屏前,深灰西裝像是被揉皺的財務報表,袖口沾著幾點咖啡漬。他的大背頭松散了幾綹碎發(fā)垂在額前,金絲眼鏡歪斜地架在鼻梁上,鏡片后的眼白爬滿蛛網般的血絲,像是熬了一整夜解剖自己的靈魂。握激光筆的指節(jié)泛白,手背青筋如暴起的蚯蚓,每當翻動PPT時,腕間的西鐵城表盤便折射出刺目的冷光,像一枚懸在懸崖邊的警示燈。他的聲音像是砂紙摩擦金屬:“SKU寬度必須覆蓋到三級市場......”尾音突然卡在喉間,喉結劇烈滾動兩下,仿佛吞下了一塊燒紅的炭??照{出風口吹來一陣冷風,他下意識扯松領帶,領口處露出的襯衫領子皺得像被揉碎的承諾書,頸側那道新鮮抓痕在蒼白皮膚上格外刺目,像一條蜿蜒的紅色蚯蚓。

  “現(xiàn)在雖然是月初,但我們應該先做好每周銷售目標的分解工作,這樣才不會到月底手忙腳亂,甚至為了完成任務而不得不行走在灰色地帶去做一些事情。”ERIC雖然看起來氣色欠佳,但在會議上面對下屬還是氣場強大。“GT通路(傳統(tǒng)通路的代稱:一般指區(qū)域代理商服務的本地中小型連鎖超市或批發(fā)市場及鄉(xiāng)鎮(zhèn)分銷市場)幾位經理,你們要隨時關注代理商的倉庫情況,不要等到要壓貨搶占資金資源時候,才發(fā)現(xiàn)可以用的資金先被其他產品廠商壓榨了。MT通路幾位(現(xiàn)代通路的代稱指的是較大本地連鎖超市賣場或國際大賣場)你們的活動進度與第三方及賣場方對接怎樣了?現(xiàn)在推廣方的區(qū)域總監(jiān)LILY走了一段時間,但新的區(qū)域總監(jiān)還沒到崗,你們要將推廣公司的城市經理盯牢些,給他們壓力。否則,進度受阻,他們現(xiàn)在上面真空狀態(tài),所有的爛攤子還是必須你們自己收拾的?!?p>  平安看著ERIC在會議桌一頭端著架子在教訓大家,嘴一張一合的似乎越來越是有氣無力狀。再看看周圍幾個同事,每個人的臉色都似乎有些凝重,全沒平時銷售員混混的不在乎的那股勁。會議桌兩側,城市經理們如坐針氈。重慶GT通路的張磊不停轉著鋼筆,金屬筆帽在指尖打滑,“啪嗒”一聲砸在會議紀要上,驚得成都MT通路的李茜渾身一顫。她攥著咖啡杯的指節(jié)發(fā)白,杯沿口紅印早被抿得斑駁,睫毛膏在眼尾暈成小片陰影,像是哭花了的黑月亮。角落里負責二級市場的王超佝僂著背,膝蓋頂著桌板機械抖動,西褲布料摩擦的窸窣聲混著空調嗡鳴,像一群啃噬理智的白蟻。每當ERIC的激光紅點掃過報表上的赤字,便有人低頭猛記筆記,鋼筆尖戳破紙面的沙沙聲里,藏著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聲。穿玫紅套裙的實習生小楊縮在末座,指甲無意識摳著手機殼邊緣的鑲鉆,水鉆崩落的脆響里,她突然捂住嘴沖了出去——走廊傳來壓抑的干嘔聲,不知是孕吐還是焦慮發(fā)作。

  平安的內心也跟著莫名的一沉。愈發(fā)覺得事情非常之大,大到人人無關自己,但都恐會受到波及的狀態(tài)。

  好不容易熬到結束,平安回到位置上,將電腦登機密碼解鎖,赫然已看到JUDY已將一個鏈接分發(fā)到了他的對話框內。下面跟著一句,核爆真相全在里面。

  平安內心有些忐忑的點擊開了鏈接,這是那個時代很有名的中文社區(qū)網的一個情感專欄。貼文里面赫然是一個女子被小三后多年轉正不成的血淚控訴史。

  MANDY的貼文在中文社區(qū)網炸出一片血雨腥風。標題《從外企白領到流產三次的棄婦:扒一扒那個把我子宮當升職墊腳石的總監(jiān)》如一把淬毒的匕首,字字見血。正文里詳細羅列著五年來ERIC如何用報銷漏洞要挾她篡改費用審核,如何在她第二次流產后送了一枚蒂芙尼鑰匙吊墜——“他說這是打開總監(jiān)辦公室的鑰匙,后來我才懂,那是鎖住我子宮的鐐銬?!弊畲棠康氖桥鋱D:病床上一團模糊的血紙墊,旁邊擱著印有公司LOGO的文件夾,標題赫然是《西南區(qū)促銷費核銷異常說明》。跟帖里有人匿名爆料,曾目睹他們在年會酒店消防通道接吻,“他把她按在防火門上時,領帶夾刮花了她的CHANEL外套,那聲音真像用刀片劃信用卡啊?!?p>  關鍵的信息在三點,第一,發(fā)生在上海哪一家外企,從透露的信息里面,行業(yè)人一看就非常的清楚。第二,涉及到是哪個部門,哪個工作模塊的問題也非常清楚。第三,牽涉到市場行銷費用的使用與財務審核的灰度地帶問題也是言辭鑿鑿。MANDY恰好是企業(yè)市場行銷費用審核的主管人員。這方面從闡述的事實來看,她為ERIC行了不少方便。本來,這在很多公司都是一個灰色地帶,大家不說,也不會輕易去揭開這個蓋子。畢竟一些市場費用的使用是需要給到一線市場人員一定自由度的,有了費用的自由度,一些區(qū)域市場代理分銷商才會聽區(qū)域市場部門指揮棒,指哪打哪,甚至區(qū)域業(yè)績艱難時候的跨區(qū)域貼錢拋貨。

  平安想到,怪不得剛才會議室內,大家伙表情凝重,人人自危的狀態(tài)。一旦公司商務稽查部開始追查,恐怕沒誰可以逃得了干系。每一個人都不是那么清白,說白了,都有可能在分銷商費用報銷上雁過拔毛,只是拿多拿少的問題。

  ”現(xiàn)在據(jù)說連獵頭行業(yè)的人都在傳這篇貼文,ERIC與Mandy這次算完蛋了。還不知道要牽累中國區(qū)多少人。對了,公司IT技術人員精準定位是MANDY的電腦上傳的,你說她傻不傻,在公司加個班還寫這個去上傳。”JUDY在線上與平安寫到。“VENCENT,這次有可能會有整風運動,你沒事吧?”

  “我還好,一直規(guī)矩做人。況且我一直做賣場管理,款項經手幾乎沒有。費用方面與第三方推廣最密切方不是我們一線銷售,是企業(yè)的通路行銷部,我們只負責當?shù)乇O(jiān)督落地執(zhí)行,款項有問題也是先找他們,不是我?!逼桨驳ɑ卮稹!安桓懔牧耍蚁让σ粫?。”平安匆匆打發(fā)掉JUDY,其實是想與LILY取得聯(lián)系,看她那里知道多少。

  平安關掉網頁時,光標在幽藍屏幕上痙攣般閃爍。他想起LILY離職前夜說的話——“職場是口鑲金邊的棺材,躺進去的人以為裝的是理想,其實全是欲望的尸油?!贝丝蹋涞卮巴忏U云低垂,整座城市仿佛被塞進加壓艙,玻璃幕墻上的雨痕像無數(shù)道未愈合的刀疤。

  平安知道,這一次與之相關的各色人等都很難全身而退,所謂拔出蘿卜帶出泥就是此等景象。常言道,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人來人往,緣起緣滅,都是人生的一部分。緣分就像天空中的云,遇風而聚又隨風而散,心中無愧就好。心中無驚,才能做到看花開花落,心中無意,才會隨風漫步??吹瓨s辱,看輕得失,則自在灑脫。

  他忽然覺得ERIC像極了濱海老碼頭那些被浪拍碎的礁石——年輕時嶙峋銳利,以為能撞破所有潮汐,最終卻被咸澀歲月腌漬成圓滑的鵝卵石。命運從來擅長這種黑色幽默,它把人們最珍視的東西鍛造成鎖鏈,又將鎖鏈熔鑄成勛章。或許人生本就是一場西西弗斯式的修行,有人把巨石推上山巔當作救贖,有人卻在滾落的瞬間窺見了永恒。

  “我們都在深溝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只是仰望久了,頸椎會痛,眼淚會倒流進心臟?!?p>  想到這,雖為ERIC覺得幾分傷感,卻也覺得以辨證眼光看,ERIC一直少年得志,中年時遇見一個低谷人生對他來講,難說不是另外一個人生方向的契機。

  顯然,平安將事情還是想的太簡單了,這就是年輕吧。

  茶水間的綠蘿在穿堂風里簌簌發(fā)抖,平安摩挲著咖啡杯沿的裂痕,恍惚看見寶山懸崖邊孝潔被海風吹散的背影。當年他們以為理想的隕落是驚天動地的事,如今才懂,真正的幻滅往往安靜得像辦公桌上一枚生銹的圖釘——它只是日復一日地,把舊日歷釘成挽歌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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