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策論第一
翌日清晨,縣學丁班的學生們圍在一張榜前嘰嘰喳喳地討論著。
“班里一共就四十人,我第三十三名,完了完了,這次考得這么差,讓我爹知道不得打死我。”一名學生垂頭喪氣道。
“你快別說了,我倒數(shù)第二,本來以為有顧云霽和王向凌他們幾個墊底,好歹能考個三十五、六名,誰知道這回顧云霽考這么好?!?p> “就是啊,顧云霽往常不是倒數(shù)第一就是倒數(shù)第二,這次居然考了第一名,怕不是運氣好吧?”一人不服氣地道。
另一人卻不是很贊同:“誰運氣好到能一下子考第一名啊?前些日子顧云霽他大哥不是中舉了嗎,作為親弟弟能差到哪去,看來是家學淵源。況且,昨兒個我們看著他第一個交的卷子,那胸有成竹的樣子,怎么可能是憑運氣。”
這邊,顧云霽一進學堂就看大家都圍在這里,便也湊了過去。走到榜前,只見紙張排頭赫然寫著:第一名顧云霽。
對此,顧云霽并不意外,只微微笑了一下,便神色如常地找了個位置坐下溫書。他對自己的文章很有把握,心中早有預感,所以也不值得大驚小怪什么。
不久,王向凌也到了,本來散漫隨意的表情在看見榜單上“第四十名王向凌”幾個字時瞬間凝固,而隨后當他看清第一名是顧云霽時,面色更是變得鐵青。
“不可能!顧云霽去年才考上童生,之前在班里成績也不好,這次怎么可能考第一名!他一定作弊了!”
昨日策論考試來得突然,誰都沒準備,哪里有作弊的機會,再看王向凌這一臉明顯嫉妒到發(fā)瘋的表情,眾人心下了然,也不想搭理他,只靜靜看著他抓狂。
見無人應和自己,王向凌臉色愈發(fā)難看,他死死地盯著一旁正在看書的清雋身影,惡毒的眼神似乎要將那人后背洞穿。突然,他像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松,眼底閃過一絲晦暗,譏諷地看了一眼顧云霽的背影,不再多言。
午飯結束后,顧云霽往學堂內(nèi)走時遠遠地看見似乎有一個人在自己的座位前鬼鬼祟祟做著什么,距離過遠,也看不清那人的動作,待他走近,人卻不見了。
顧云霽目光四下搜尋,沒發(fā)現(xiàn)什么可疑的人,又把書箱內(nèi)檢查了一遍,要緊的東西也都沒丟,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他幾乎都要懷疑是不是自己方才看錯了。左右沒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顧云霽把腦子里的疑問拋開,不再去想這件事。
不知不覺,下學時間到了,余夫子整理了一下桌子上的教案,再次叮囑道:“今日的作業(yè)可不要忘了,寫在功課本上,明日一早交上來。好了,時辰到了,大家可以走了?!?p> 話畢,學生們歡騰起來,迫不及待地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顧云霽仔細地把書本檢查了一遍,這才發(fā)現(xiàn)少了一個原身曾經(jīng)用過的功課本。想到中午的事,他心中有了幾分猜測,卻又不免疑惑。一個用完的功課本,上面除了原身寫過的作業(yè)外也沒有別的內(nèi)容,那人偷這個做什么?
他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這一會兒功夫人已經(jīng)走得差不多了,也不好這個時候為一個不值錢的功課本在學堂里大張旗鼓地搜尋。罷了罷了,反正對他來說也沒什么用,那人若真有什么目的,現(xiàn)在也不可得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想那么多徒耗心神。
想到這,顧云霽也不再糾結,收拾好東西后便徑直回家去了。
顧府里,顧云霽走進生母趙姨娘的院子,卻不見顧云巧的身影,便開口詢問道:“巧巧呢?往日里我下學回到家她早撲過來了,今日怎么不見她?”
趙姨娘道:“前幾日你父親說,巧巧現(xiàn)已十歲了,整天跑跑跳跳沒個大家閨秀的樣子,端莊秀麗如大小姐尚且要在婆家吃苦,巧巧這個樣子將來可怎么得了。便從府城聘了個嬤嬤來,每日給巧巧和其他兩位未出閣的小姐們教規(guī)矩,現(xiàn)在還在東廂房上課呢?!?p> 顧云霽眉頭一皺:“這都什么時辰了還沒散課?況且我瞧著巧巧好得很,小姑娘嘛,活潑點兒挺好的。那些整日縮在閣樓里的閨秀們一舉一動皆要講究規(guī)矩章法,不能跑,不能跳,沒得把人憋死,我可不希望巧巧變成那樣,我去看看?!?p> 他還沒走兩步,便被趙姨娘攔住了:“這位從府城來的馮嬤嬤,年輕時在宮里侍奉過貴人,規(guī)矩嚴得很,給小姐們講課不許旁人探視,上午夫人要去看望三小姐尚且不準呢,你就別去了,就在這等著?!?p> 顧云霽只得忍下心中的煩悶,再次坐下等待。
直到夜色降臨,院子里都點上了燈,顧云巧才低著頭,縮著手,慢慢挪回了院子。見到顧云霽,她眼睛一亮,幾乎是想要下意識地撲到對方懷里撒嬌,卻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生生忍住了,端正行了一禮:“巧巧見過三哥?!?p> 顧云霽連忙迎上去,見顧云巧縮著手不給人看,他察覺到不對勁,強行將妹妹的手拽出來,這才看見她通紅腫脹的手心。
他臉色一沉,問道:“馮嬤嬤打的?”
顧云巧紅著眼眶點點頭,囁喏著開口:“嬤嬤說女子走路,步子須小,身形須穩(wěn),不可肆意放形。我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挨了好幾次訓,她說我不受罰記不住,就打了我二十手板?!?p> 顧云霽聽得心疼,拿來藥膏小心地為她涂藥。看著平日里活潑開朗的妹妹變成了今日這副謹慎怯懦的樣子,他心里悶悶的,想要說些什么,話卻都堵在喉嚨,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前世為女子,受新時代思想教育的顧云霽打心底里對舊社會束縛、規(guī)訓女子的那一套感到厭惡,可面對妹妹的眼睛他說不出阻止的話。因為這是男尊女卑的大夏朝,未嫁從父,出嫁從夫,相夫教子,恪守三從四德,這便是女子的命運。
馮嬤嬤雖然嚴厲,可她教的確實是這個時代好女人的標準,身為女子的顧云巧只有努力去貼近并達到這個標準,她才可能得到大家和社會的認可,才可能嫁一個好郎君,擁有幸福的一生。
顧云霽僥幸,這一世穿越成了一個男人,他可以考科舉,可以經(jīng)商,他擁有廣闊的天地,可他的妹妹顧云巧沒有。以他和顧云巧的力量,無法去對抗這整個男性主導話語權的封建社會。他若強行給妹妹灌輸前一世的平等思想,反抗當代對女子的規(guī)訓,那才是真正害了她。
想到這,顧云霽內(nèi)心涌上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半晌才撫著顧云巧的頭道:“巧巧放心,我會努力的,等哥哥考中了進士,誰都不敢欺負我妹妹?!?p> 說著,又忍不住唾棄當代對女子的規(guī)訓:“嬤嬤教的規(guī)矩,你可以學一學,但什么女誡女德,不是好東西,聽聽就行了,在嬤嬤面前裝裝樣子就可以,不必上心。巧巧無論變成什么樣子,哥哥都會喜歡你的?!?p> 顧云巧聽到這,委屈頓時涌上心頭,再顧不得白天嬤嬤教的規(guī)矩,直撲到顧云霽懷里:“嗯,巧巧聽哥哥的?!?p> 時候不早,顧云霽和妹妹、趙姨娘又聊了一會兒,便回房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