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亡命之旅
臨近每個洞穴的交界,吟兒都走到林阡和那少年之前負(fù)責(zé)探路,待進(jìn)入新洞穴之后,再回到他二人之后殿后,一切都只為了林阡的安全。吟兒一改平日毛躁粗心,瞻前顧后聽音辨位以防萬一。
就在這寂靜一刻,岔道上驀然氣氛一變,異常警覺的吟兒應(yīng)聲揮劍出手,極速將這偷襲一刀斬獲,轉(zhuǎn)了身去,一邊和那人正面沖突,一邊就一掌拍到那人臂上。吟兒用力雖然不輕,卻也未想到那人如此不濟,只一掌而已,那人臂上便血流如注。
越來越多的火把從后而來,照在那人臉上身上,吟兒退后一步不禁一怔,海將軍?!難怪臂上有傷,是適才奪魂柩里的箭矢造成的啊……
只不過一兩個時辰,再一次的狹路相逢。
“林兄弟,盟主……”海逐浪似乎有太多的話要向他們述說。
“誰是你盟主???”吟兒怒道,“有哪一路的盟軍,寧愿聽信小人讒言,和小人一起,逼著盟王殺了盟主的???盟王不肯殺盟主,所以就要背負(fù)罪名走投無路?這是什么道理!你海逐浪難道看不出那是徐轅的一場圈套!他一直就在用殺我來牽制勝南,所以勝南根本還不了手!”
海逐浪搖頭:“不,逐浪堅信天驕為人。十余年來坐斷西南,天驕絕無謀逆可能?!?p> 吟兒一怔,怒不可遏:“堅信天驕為人,卻不相信我的為人?!海逐浪,戰(zhàn)場上我跟你在一起的時間,比跟勝南在一起的還長,你竟然不能全心全意地信任我!”
“盟主,你們和天驕,你們?nèi)?,都對逐浪有知遇之恩……?p> “夠了!兩面三刀!”吟兒倒吸一口涼氣,“王者之刀已然還你,此刻與你恩斷義絕!倒要看看,你的掩月刀斗不斗得過我惜音劍!”
“吟兒?!绷众浒醋∷談Φ氖?,逐浪面上掠過一絲驚喜,卻聽林阡說:“海將軍既然選擇兩不相幫,那便再好不過。放我和吟兒走。”
海逐浪聽得這句生硬“海將軍”,而非“逐浪”的那般親切,心中早已涼了半截。當(dāng)吟兒一句“兩面三刀”徹底否定了他的人格,海逐浪雖然痛苦,卻不像現(xiàn)在這樣的心如死灰——這一刻,是林阡在冷淡他,疏遠(yuǎn)他,卻好像更在命令他,“放我和吟兒走”,這句說得實在淡然,淡得脅迫,淡得更像一個敵人。
長嘆了口氣,海逐浪什么都沒有說,側(cè)過身,偏過頭去,看都沒有再看他們,卻給他們讓了路。
此刻林阡和吟兒對彼此的慰藉和保證,無不成為對海逐浪最殘忍的報復(fù)和傷害——都想跟對方說,我可以拋棄一切,與你隱居去,這樣對方會更堅定隱居的信念,吟兒愿林阡為此活著,林阡要吟兒因此留下!要去隱居,那就要割舍舊日的情誼,對所有人都一樣的狠絕,竟連對海逐浪也沒有例外……
林阡、吟兒與海逐浪擦身而過,眾兵將火把跟著他們一并偏移,唯獨把海逐浪拋在了昏暗之中。林鳳二人腳步未曾停歇,背影毫不留戀,逐浪這時才抬起頭來,一聲不吭,淚已沾襟,其實很想喚住他們說什么,卻緊咬住不能說。
海逐浪的一眾麾下,其實也是跟隨林鳳最久,可謂最親信,此刻看他二人攜手離開,竟都情不自禁圍上前來,個個熱淚盈眶,吟兒心里咯噔一聲,全身都開始顫抖:終究,終究是最舍不得他們……
戰(zhàn)友之誼,逾越愛情,吟兒再狠心,也根本受不了這種圍攻,即使有林阡在側(cè)做堡壘,都一下子就被摧毀。而林阡,又豈可能鐵石心腸到那種程度,吟兒走不動,他也一樣吃力,迎向眾人眼光時,不忍見到他們的希冀,嘆了口氣,做最后的交待:“川東和川北,日后全都交給你們了?!?p> “主公,主母?!薄懊送?,盟主?!边@群是盟軍和林家軍最不分界限的一支精銳,因此對他們的稱謂參差不齊,然而接下來的話卻是那樣一致:“愿隨二位,征戰(zhàn)川蜀,絕對互信,不離左右!”
見他二人刻意冷淡、無動于衷,這群部下沒有遲疑,又將這句重復(fù)了一遍、兩遍、三四遍,直至他們停步為止……察覺林阡和吟兒有了停步的趨勢,他們不自覺地聲音越喊越大,面容中充斥著喜悅和激動。
吟兒不知不覺淚被震落,到這一步了她原本不再對和衷共濟存在希冀,卻原來,還有這么一群人無論如何都還是原先立場……
“是我林阡愧對各位,征戰(zhàn)川蜀的重任,已經(jīng)沒有資格再擔(dān)負(fù)。從今以后,與你們絕對互信的人,是天驕和林陌?!绷众洳粺o悔恨,卻無路可走。
“不,主公一定會回來?!薄懊酥鲿椭鞴黄鸹貋?。”“不需要旁人來領(lǐng)。”他們這樣說。他們說的時候,吟兒防線全部崩潰,忍不住跪地慟哭,林阡根本拉不住她。林阡自己,何嘗不是噙淚停在原處,忽然憶起那日在小木屋內(nèi),自己對致誠微笑拍肩:“一定會回去?!毕氩坏?,這句承諾,終成泡影,一切就在瞬間全毀……
眼光移向情緒崩潰的吟兒,他知道她很想很想回到聯(lián)盟去,她最愛的不就是這樣的聯(lián)盟?可這樣的聯(lián)盟,只存在在這一處了,外面的兵馬,沒有一家會準(zhǔn)她回聯(lián)盟去。
繼吟兒真情流露之后,盟軍之中也是聲淚俱下,大多真摯動容,林阡看見盟軍中已經(jīng)有人上前來要扶吟兒,心念一動,立即狠下心來制止這樣的局面:“海逐浪,還不將他們帶回去?!”
吟兒來不及拭淚,帶著無限凄然回身看他。那一眼的哀絕,林阡一生都不可能忘得了,吟兒從來沒有過如此斷腸,如此絕望,如此生不如死……
“既換了新的主公,就要對他有完全的忠心,不得猜疑,不得動搖,不得顧念舊主分毫。”林阡淡淡地說。
一片死寂,只聽得洞中滴水之聲。
是這樣的命令,令誰都無法去領(lǐng)。
?。牐?p> “海逐浪你難道是要放了他?失去了他你擔(dān)待得起嗎?!”一聲怒喝打破僵持,這個人剛剛才遇見過。
那身影從另一條岔路闖入這處巖洞,身先士卒自然是郭子建無疑。當(dāng)辜聽桐還在跟寧孝容糾纏不清,他卻順著岔道來到了這里。原本附近的路紛繁雜亂不可能找得準(zhǔn)此處,然而適才盟軍動情的挽留呼喊,實在暴露了林阡和吟兒的行蹤。
隨著郭子建麾下的一擁而入,洞中氣氛驀地火熱,郭子建一聲令下,他們齊齊上前包圍。風(fēng)聲驟緊,林阡和吟兒都聽得見,還有第三方第四方勢力,也正往此地趕來!而郭子建說的是“失去了他你擔(dān)待得起嗎”,“失去”,措辭偏巧是這樣恰當(dāng),恰當(dāng)?shù)昧钸@些死忠們一個都不想失去他們,所以也收起悲愴,提起刀槍,爭先恐后地涌上。
林阡眼神一變,牽起吟兒的手,不由分說說走就走。
眾將士還未及追上前去,忽然眼前都是雨光猛急,锃亮刺眼。光先鋪,風(fēng)后陳。那以一馭萬的飲恨刀,刀風(fēng)強盛并且無處不覆!此刻,不論站在哪個方位的他們,都感覺這道風(fēng)是正對著自己而來!
只一個交睫,林阡、吟兒和那少年都已不見。
郭子建惡狠狠瞪了海逐浪一眼,卻不予追究,先奮起直追:“追!”
?。牐?p> 為了不連累那個神秘少年,林鳳二人中途與他在一個岔路分別。此后相依為命。
這一刻真要和林阡一起,做亡命之徒了。
吟兒嘆了口氣,邊擇路而逃,邊凝視林阡的雙眸,此刻他眼神中透露出了懺悔??v然懺悔,還是那般堅決。為了她。
吟兒負(fù)疚感更深,沒有別的依靠只能握緊了林阡的手,忽然她察覺到他的手過度火熱,甚至她能夠感受到他脈搏變得異常強烈,她試圖去貼近他,他全身血脈都像在沸騰……可是,好像有許多的血液,都在往一個方向去,往一個方向囤積,那個方向好像是,心臟……
怎么回事,隨著力量囤積得越來越多,血液豈不要在某一處擁擠到堵塞?!吟兒心一震,再不管周圍遍布兇險,急問:“勝南,你……可好?”
他蹙緊眉:“吟兒……我,似乎有……無盡的氣……無盡的力……想打出去……”他似乎在努力地克制,卻不管用。難道,飲恨刀又開始走火入魔!?然而,他怎能縱容飲恨刀去血洗他的麾下?不,是他從前的麾下……
吟兒輕聲說:“那便由我來打,你要把這氣力,壓下去……”
他卻異常痛苦,哪里壓得下去。此刻全身灼熱,戰(zhàn)力竟是一觸即發(fā)。
?。牐?p> 光線再度一移,出口就在眼前,然而,后有追兵,前有伏兵。
吟兒嗅得出來自前后左右好幾個方向的殺氣,以出口處殺氣最盛,收拾了心情,力貫劍身以應(yīng)戰(zhàn)。
“吟兒!”他深知洞外的兇險,見她要先于他沖出洞去,即刻攔住她。
吟兒輕輕轉(zhuǎn)過頭來:“你不能出去,你會毀了這世界……你心里,一定不愿走火入魔。”
林阡緊握著吟兒的手,不想對她說一句你小心就目送她先行,搖頭,堅決:“一起出去。我在你身邊,不動手就是?!?p> 吟兒搖頭,柔和地一笑:“你像以往一樣,等候我捷報就行?!?p> “不,不想等吟兒的捷報,而要親眼看著吟兒是怎樣為我打贏了一戰(zhàn)又一戰(zhàn)。從前比海逐浪少的時間,要用現(xiàn)在補回來。”林阡深情凝視吟兒。片刻,吟兒噙淚,終于讓步。
不管外面是守株待兔,是萬箭齊發(fā),是天羅地網(wǎng)……林阡知道,只要自己一直和吟兒在一起,敵人們就不會全力以赴要吟兒的性命。吟兒是眾矢之的,那自己就一定要做靶子。哪怕這一刻,飲恨刀根本不能出手。就算自己只剩下一口氣,也一定要在吟兒身邊!
生死之盟,只剩下兩個人,不能分!
“殺!”埋伏在洞口已久的弓箭手們,在他二人走出之后盡數(shù)現(xiàn)身,這一路兵馬來自哪里一目了然——廣南云霧山,百步穿楊軍,天驕徐轅麾下!
“還說沒有謀逆之意!”吟兒冷笑一聲,劍中戰(zhàn)意滿盈,便在林阡的眼前,把一劍十式展示給他看了,從前,都是林阡帶著她穿過一道又一道險隘,從刀刃上翻過去,而此刻,便讓她帶著林阡一起,越過一處又一處阻障,從劍鋒上踩出來!
豈能不勝?!
十步以內(nèi),全是斷弓折箭,紛紛打落回那些兵將身上,林阡飲恨刀無需出手,吟兒惜音劍步步為贏!
趁那些人盡數(shù)失去武器、而后面追兵根本不曾趕上,林阡與吟兒即刻繼續(xù)往外突圍。
往后往下看,星羅棋布的狡兔之窟,似乎早已經(jīng)被盟軍占滿。
吟兒心底雪亮,這狡兔之窟,根本是林阡對付盟軍的第一場計,他利用幾個時辰的間隙,一邊給了她足夠的休憩,一邊把盟軍的兵力,大半都引了進(jìn)去,他利用寧家天塹,一下子把他們所有的兵馬全都拆了!縱然抗金聯(lián)盟有幾十家兵馬,狡兔之窟也足夠分得差不多。
而繞了一圈重新接近斷崖的時候,這邊的兵力一定已經(jīng)虛空。
鐘之聲,又一度襲來,時空無序。
斷崖處,剩下的兵力果然虛空,僅僅五人。
但這五人,是天驕、柳五津、云藍(lán)、李君前、厲風(fēng)行,當(dāng)他們攔住阡吟與他倆僵持之際,后面的郭子建、海逐浪連同辜聽桐都已然有追回來的趨勢!
林阡無需驚愕,這是他林阡至死都不可能打贏的軍隊,他們洞悉他所有的弱點,他們猜到他會走回頭路所以不僅著手出兵追他、逼迫他,更是選擇將高手全都押在這里,等候他……
為什么他們會猜到?因為他們知道吟兒畏寒的弱點,他們也都知道,宋賢入寒潭而遭受重創(chuàng),是林阡一生至此不能原諒自己的過錯,所以林阡對吟兒一定不會再犯,林阡不可能入寒潭就只能走回斷崖——他們什么都知道,因為林阡的征途,一路上都有他們。
最后的戰(zhàn)役,吟兒你說我們是輸好,還是贏好。林阡苦笑,長嘆。
“八個人,全部我來!”
眾人全是一驚,這句豪語,不是林阡所說,而是鳳簫吟吼出來的。
吟兒話音剛落已然起釁,林阡心知肚明,吟兒還想先聲奪人,面對這場必輸?shù)膽?zhàn)爭,她唯能投機取巧、希望出現(xiàn)奇跡。視線里,辜聽桐、郭子建、海逐浪已經(jīng)接二連三提刀。八大高手,有人率先出戰(zhàn),有人蠢蠢欲動,有人,卻無動于衷。
這八個人,除了李君前之外全跟自己折損過,誰都或輕或重受了傷,要在他們手下逃生未嘗不可。但可惜得很,現(xiàn)在的吟兒,戰(zhàn)力也顯然不在最高……林阡明知吟兒不可能勝,卻沒有制止她,此刻他只是冷眼看著無動于衷的天驕徐轅,他清清楚楚:天驕不會親自動手去殺吟兒,天驕更希望殺吟兒的人是我。
可是林阡卻用眼神告訴徐轅,沒這個可能。
吟兒用對付等閑的策略去打七位高手顯然妄想,于是勉強擊退本就無心傷她的柳五津、李君前、厲風(fēng)行之后,即刻身陷點蒼劍、連環(huán)刀、單刀雙刀漩渦,幾輪之后便氣喘吁吁無力招架,越退越遠(yuǎn),直到崖邊,既希冀林阡飲恨刀出手,又明知他不能出手!
徐轅和林阡對視良久,徐轅知林阡最顧忌的人是自己,如果此刻自己馮虛刀還想要取鳳簫吟性命,林阡一定還會用他的命擋下它!其實徐轅看見這個眼神的時候,早就知道自己連最后一絲希冀都沒了,經(jīng)過了狡兔之窟里“眾叛親離”的考驗和“一呼百諾”的吸引,林阡他,竟還是堅持著要留吟兒……
“勝南……”徐轅態(tài)度軟化,語氣卻苦痛,“你明知道那不可能了……留下她,你的未來會……”
“他的未來你怎么知道?難不成你是從未來而來!?”吟兒冷笑打斷這句,云藍(lán)聞言一怔:是啊,未來有誰可控……陡然卻是一驚:天驕為什么會這么說?難道天驕和林阡都誤會了?!云藍(lán)大吃一驚,停止打斗回過身去,卻苦于無法當(dāng)場告訴徐轅和林阡:我并沒有透露吟兒她的身世??!
“不必顧忌林阡,先拿下鳳簫吟!”徐轅向這七位高手發(fā)號施令,轉(zhuǎn)過頭來看向林阡,“林阡他,不會出飲恨刀。”顯然他摸清了飲恨刀此刻的不動武,洞悉了林阡正在努力克制著走火入魔的戰(zhàn)意——只要林阡現(xiàn)在出刀,就必定會破了他曾經(jīng)立下的毒誓,引起又一場浩劫和災(zāi)難!
云藍(lán)已然退出戰(zhàn)局,噙淚聽天驕的這聲命令。其他六位高手盡數(shù)會意,一旦全力以赴,吟兒寡不敵眾,幾招之內(nèi)就被所有刀劍擠在正中,身體漸漸越壓越彎,柔韌性再好也肯定不能再彎,再一刻必定無法負(fù)重而倒下……
吟兒卻咬緊牙關(guān),嘗試著從最弱的向清風(fēng)作最后突破,郭子建那樣的利眼豈可能放過她,即刻將刀下移內(nèi)力隨刀而行,眾高手緊隨其后,吟兒閉上眼敗中求勝,一把握住向清風(fēng)刀柄內(nèi)力七成貫注其上,直接推給郭子建。
郭子建不知是計,內(nèi)力也全然貫注刀上朝向清風(fēng)直襲,吟兒卻先一刻抽身而退,任憑郭子建去和向清風(fēng)隔物傳功去!“好毒辣的小丫頭!”然而吟兒還是沒能逃得掉,辜聽桐早就看出了吟兒的這個伎倆,看她就要移步,即刻沖上前去連環(huán)刀攜力直下!云藍(lán)一驚匆忙返回,一劍格開辜聽桐只為救吟兒。
幾種武器驀地一相逢,戰(zhàn)局之中全是內(nèi)力比拼,只一瞬的工夫,海逐浪、李君前、柳五津、厲風(fēng)行也儼然上前,或為幫吟兒,或為阻止吟兒,頃刻又現(xiàn)混戰(zhàn),八人隔物傳功,刀劍鞭掌,都不知自己的氣力正在和誰沖撞……
就在崖邊,誰人都沒有想到,這時飲恨刀會出手。
憑林阡一人之力,當(dāng)然斷不了那八位。況且他一直在克制戰(zhàn)力,怎會選擇在此刻出刀?!
天驕一驚,始料不及,更無法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