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把這句話一路掛嘴邊,他說,“到底比倫國去,到那個混沌中的國家去,底比倫有人會愿意成為你的力量的!”
太陽似乎黯淡下來,世界變得十分遙遠灰暗,夜里對著火堆,面孔在火焰映照下忽明忽暗,喬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畫,“這是莎多大陸的簡易地圖,你看,紅國隔著依羅河,帝國和底比倫相依,翻越落基山脈,或者從西方眾說不清數目的小國們中間穿行,繞一圈抵達底比倫邊境城鎮(zhèn)?!卑l(fā)呆了片刻,他說,“我們不能在這里耽擱太久,”默然,他輕輕摘下脖子上一條年代古老樣式簡單的金鏈子。
“替我保管?!?p> 喬心情顯然受到打擊,他今日從重逢一刻開始見到保羅主教大人的尸首,一直壓抑著自己,他不知不覺中已經用從前最討厭的貴族文縐縐腔調跟瑪瑙對話多時。
“底比倫我不熟悉,聽別人說,那是一個被神靈遺棄的混亂的國度,因為沒有麒麟,通往底比倫的道路長年受風沙侵蝕,也有妖魔出入,我怕再有什么意外,你比我更有自保能力,幫我保管它?!?p> 他慎重地把東西交到瑪瑙她的手上。
“……還不知道基里的死活。”
孤影被火堆映照得更長更黑,凄清的原本亮麗活潑的臉經過風霜吹打慢慢變得剛毅,喬喃喃自家兄弟的名字,“……我和基里不一開始就是無家可歸的孤兒,我們的父親因為得罪了帝國的某些大臣,被流放到邊境,然后他逃跑了,可能現(xiàn)在流落到底比倫某處,唯一能證明身份的就是我交給你的金鏈,我和基里都各有一條,是他為我們準備的定制的慶生禮物,上面刻著我們的名字?!边@么多年就像連體嬰一般即便是流浪成為孤兒都從未分離的二人,現(xiàn)在一朝分散,渺無音信。
“他是個善良可愛的人,他脾氣比我好,總受到神殿很多人歡迎,一定會沒事的,神靈,神靈會保佑他……”
說著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語,喬咬緊牙默默悶著,竟讓身上的傷惡化,破布裹緊的傷口迸出粘稠的膿水,以往明亮的深褐色眼眸漸漸變得暗淡無神,但他一味忍耐,并表現(xiàn)得煩躁,不接受瑪瑙的治療和照料。
“不要治,這種傷算什么,抵達底比倫時候自然就會好了!不要管我!向前走,你回頭探看什么,主教大人的靈魂定然在身后保佑和祝福我們,你遲疑了,不要說是關心我,退縮二字又寫在了你雙眼!”
就這么躺著進入了黑暗,又一夜輾轉無眠。
低頭辨認道路上的痕跡,看最近是否有商隊經過,喬拋下瑪瑙在樹林一個人去打聽消息,終于遇上一個規(guī)模小的旅行商隊,喔,強有力的風兒,你今天帶來什么北方的消息?他裝成同行者跟商隊大人搭訕幾句,打聽帝國最近的動靜。
“什么,名叫基里.希拉里的人被通緝了……有人看到他出現(xiàn)在帝都?”
喬一臉震驚茫然地向瑪瑙她走回過去,商隊的人詳盡地描述了基里的相貌和最近出現(xiàn)的地方——喬在這里,那依舊出現(xiàn)在帝都的人,跟喬擁有相同面孔的人就是基里沒錯,為何基里這么傻……
“我不陪你走,”喬忽而當著瑪瑙的面這樣說,聲音越來越冷,顯然已經到極限,他痛苦不已,經歷掙扎著想要說話,最后,終于擠出了幾個字,已暗自下定決心的樣子。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要回去,找基里,沒親眼看到他尸體前,我不會放棄的,我還要收集阿蕾西夫人的尸骨,找到神殿的人們,你一個人到底比倫等我,做得到的,我告訴過你,底比倫的國都叫摩卡尼王都,是底比倫國最富裕繁榮的地方,那里有一個整個大陸著名的建筑,多年云集了莎多大陸上大多數的強者,你在那兒等我,我或許還要到加德城的學院報到一下,會花費一些時間,期間你幫我探聽我父親的線索……你做得到嗎?”
喬的意思,是要求瑪瑙必須去做到。
“瑪瑙,你等我五年?;钪?,我等你五年?!?p> 許下五年的約定,扮演一個關心弟弟安危的好哥哥,而不是一個堅韌忠誠的追隨者和引路人,喬異常冷酷地完全撇下瑪瑙,他決意回頭往帝國走,“五年后我會帶著基里,還有雷克夫武圣大人的消息一起到底比倫找你的,到時候你一定要在,并起碼積聚了力量和勢力,匯合后我們一起去尋找你的哥哥,主教大人的親身兒子,終得替大家向帝國報仇?!?p> 邊境荒涼,此時一別,不知何年才能再見面。
喬徹底地變成熟,這個大男孩再找不到以往的樣子,多么激烈的脾氣性格,愛得深,恨得重,他對瑪瑙她苛刻極了。
————奇跡般的恩典哪兒會容易被挖掘,或許需要出聲提醒一下這毫無警戒的人兒才好。是的,怨恨瑪瑙觖害死保羅主教夫婦,怨恨招致災禍的光輝之子,令相依為命的親生兄弟基里下落不明?,旇е潦贾两K都不問,這個曾經的朋友,這個陪伴她親手埋葬主教大人的人,曾揚言看不起她很恨她的年輕學徒,是否心里真的在恨,如當夜紛紛埋怨詛咒她的那些帝都的人一樣。
“收去你的悲痛,你怠懶了嗎,心里放棄了嗎,瑪瑙觖!以往那股不懈的努力到哪兒去了?只要你振作并盡力去改變現(xiàn)實,沒有人可以怪你!”他這樣冷冷地說,瞳孔中的輕蔑比月光更陰森清冷。
世間有一種濃重深沉的情感,它狂暴激烈,如大海的怒濤有奔騰的威力,它有超乎一切的無上威力,象征著某種不可侵犯的威權,使人們?yōu)橹偪裰裕谋M半生,它深藏在每個悲痛的人的內心,填充進去仇恨怨懟為令其發(fā)酵的佐料,天亮以后,我們化身成模糊的影子,分道揚鑣,別說再見。
“但如果你辦不到,地獄中無數的白骨和魂魄會死不瞑目,他們枉死的怨恨悲苦無法宣泄,而死去的主教大人和夫人都不會原諒你。”
你明白嗎,這是對你唯一的期待,冠以“會行走的神跡”之姓氏的幸運兒。
如果什么是瑪瑙最恐懼的,就是此刻聽到的。
喬他恨恨地說,“是的,我們走在一起也沒有任何作用,不能像喪家之犬那樣,逃離帝國,我們不是罪人?!?p> 她終于被拋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