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zhí)子三生與子千年
初識哲凡是我到銀河邊掌燈的第八天。
在南天門游手好閑了兩百年的我,終于入了仙籍得了這不算太難的差使,那時天宮早已嚴(yán)重超編,人浮于事,若不是我忍痛割愛,將釀了兩百年的梅花酒送給執(zhí)事神君,他喝得上了酒勁,迷糊中應(yīng)了我的請求,我還不知道要游蕩到什么才能弄得這么個戶口。
因此,我格外珍惜,每天小心翼翼地掌著琉璃燈,琉璃燈里的燭火隨著心情不斷變幻著顏色,燈罩頂端尖尖的宛如一柄利劍顯示著它的驕傲。
這個家伙,比仙女還驕傲呢。
掌燈這差使原沒什么技術(shù)含量,只不過要順著琉璃燈的脾氣。琉璃燈今天似乎心情不錯,發(fā)出耀眼的黃色光芒。我便將燈懸掛在梅樹下,準(zhǔn)備欣賞滿天的繁星,不想,聽到一陣壓抑的哭聲,琉璃燈的光芒瞬間黯淡下來。
一個男人的哭聲。
我的心也跟著一沉,琉璃燈這廝,一心情不好就得到處亂跳,一不留神打碎了又得到掌設(shè)仙子那修理,想我新來乍到,若是給上仙們留下不良印象,豈不是大大影響仕途?
想到這里,無名怒火就“騰騰”地往上冒:“誰沒事在那哭!擾了我事小,擾了我的燈,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仙似乎沒什么動靜,許是個有些耳疾的神仙?我抑制不住心中的詫異,慢慢地走近那個身影。他哭得那么忘情,竟連我來到他身邊也渾然不知。
一張柔和溫潤如玉的臉,卻有那么悲傷的神情,令人驚訝的是,這二者在他臉上竟不沖突,即使悲傷依舊不失柔和,這臉能長得這么平和舒緩又蕩氣回腸,真真讓人慨嘆造物弄仙。
我竟莫名地有些心疼。
他終于發(fā)現(xiàn)了我,臉上的悲傷剎時一掃而光,轉(zhuǎn)而是保護(hù)性的冷漠:“你是誰?”
這話應(yīng)該是我問他才是。
“我是這里掌燈的仙婢。你又是誰?為何跑到銀河邊偷哭?”
他明顯惱怒了:“誰允許你偷看了!”
“我沒有偷看,我是光明正大地看,你這通身的氣場,想是位上仙,上仙想到這銀河邊抒發(fā)一下情感,小仙我本不該阻攔,只是我那琉璃燈脾性怪了些,您這一哭,倘若它使了小性子,到處亂躥起來,我這一晚都得尋它了。不如上仙去銀河那頭去?那不歸我管,上仙只管哭的星辰變色,小仙我也不敢叨擾?!?p> 他聞言臉色越發(fā)陰沉了些:“看你的年紀(jì),不過幾百年的光景,嘴皮子倒挺厲害。”眼角還依稀可見淚痕,卻襯得那雙眼睛越發(fā)美若星辰,“你是新來的?”
“是啊?!?p> 他了然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恢復(fù)了那副冷漠:“今天的事,不許告訴任何人,否則……”說罷,他扭頭便走,腳步有些倉皇。
即便生氣,也沒有一絲威脅性。
他不知道,他其實(shí)一點(diǎn)都不適合冷漠么?
后來我才知道,他便是太子哲凡,那天,他母親的那顆星星發(fā)散了幾千年的光輝后終于隕落,成了流星。
待蘇跟我說了原故時,我竟然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只是,他從此不會再來銀河邊了罷。我落寞地想。
日子如流水,我漸漸對掌燈沒了初始的熱情,卻依然恪盡職守,畢竟這是我呆在天宮唯一能做的事情。
又一個我值班的夜晚,如往常一樣,我將燈懸掛在梅樹下,便開始坐在銀河邊對著滿天的星星發(fā)呆,思考著做神仙的意義。其實(shí)做星星比做神仙更幸福,就像哲凡的母親,身為天君的妃子,只能獨(dú)守空閨,做星星,卻無比熱鬧。
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我身旁,那么安靜,如果不是琉璃燈突然變亮,發(fā)出熾熱的耀眼的紅光,我都不會留意到他。
“太……”我驚覺是哲凡時,下意識地起身,既知道了他的身份,自然不敢如上次那般無禮。
他阻止我,那只手冰涼無比:“坐下,陪我說說話?!?p> 所謂人生意義在美色當(dāng)前不堪一擊,我忐忑地坐在他身邊,將方才思考了一半的意義拋之腦后,細(xì)細(xì)地端詳起他的模樣來。燈光下,他的側(cè)面線條愈加柔和,緊抿的唇旁依稀可見一個淺淺的酒窩。我下意識地想到,有酒窩的男人,笑起來應(yīng)該格外好看吧。這個想象,令我覺得人生充滿了意義。
“你不必如此拘束,我就想找個人說說話。這里沒有一個人愿意和我說話。他們表面對我都是畢恭畢敬,其實(shí),心里是多么不屑和怨恨?!彼従徴f道。
從待蘇口里,我聽了許多關(guān)于他的故事。天君將太子之位賜予他,不過成全了自己的歉疚,實(shí)則將他推到更加孤獨(dú)的境地,其余十四個皇子無不咬牙切齒,可惜也僅限于咬牙切齒,哲凡有他母親的萬年法力護(hù)身,看在打不過哲凡的份上,他們的妒忌只能供自己的五臟六腑交流。
“你是因為被我看到你在哭,覺得在我面前沒有秘密了,才跟我說話的嗎?”我其實(shí)不愿意說得這么直白,畢竟他是太子,還比我年長個幾千歲,秉承尊老的原則,我也不應(yīng)該這么揭他的內(nèi)心。
誰知道,我就那么脫口而出了。彼時我做神仙時日尚淺,不知有些話的輕重,自以為眾仙理當(dāng)平等,若我早些明白,也不會與太子惹了那么一段桃花劫,如今想來實(shí)是很傻很天真。
他果然漲紅了臉,氣得扭頭就走。
我想阻攔來著,可惜正懊悔著剛才的失言,思維趕不上他的行動,眼睜睜看著他邁開十丈遠(yuǎn),竟沒拉住他。
片刻,他又折回身。悶悶地吐出個字:“是。”
嚇?biāo)牢业男母纹⒎文I咧。我那懸到嗓子眼的心慢慢回納,畢竟人家是太子,胸懷非我等區(qū)區(qū)仙婢能望其項背。
我趕緊順著他剛才的話說道:“你說的那些,我也略有耳聞,若我是你,就每日笑得無比開心,和誰都主動說話,彰顯太子的風(fēng)度?!?p> 哲凡轉(zhuǎn)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好比我好容易從樓上往下拋了顆繡球,樓下卻沒人接,活生生被晾在臺上。
我只得再接再厲:“除了那些怨恨你的人,天宮里更多的人是仰慕你的。比如待蘇,比如如月仙子……”頓了頓,“……當(dāng)然也包括我?!?p> 他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偷偷動了動,仍舊沒什么話。
于是我狠下心腸,忍著胃部強(qiáng)烈的不適說道:“你美麗得讓月宮里的仙子都扼腕,又擁有天母們?nèi)f年修行才有的法力。做神仙做到你這樣,已讓無數(shù)小仙羨慕不已。何苦還成日板著個臉,浪費(fèi)這身好皮囊?”說完,我自己抖了一抖。
“有這些就一定會開心嗎?我要的不是這些?!彼K于也忍不住,跟著抖了一抖,幽幽嘆道。
他的嘆息讓琉璃燈剎時黯淡許多。
我也學(xué)他幽幽嘆道:“你有了這些,便覺得不屑,你可知多少神仙求而不得。你既有了權(quán)力,有了外表,有了法力,就必須知足,就理當(dāng)開心地笑,即使是裝的,也得如此?!?p> 片刻的沉默,只聽得他說道:“難道天君說得沒錯,為君為臣,都得以大局為重,不能憑性情行事?”
很多年以后,每當(dāng)我想起哲凡說的這句話,才知道何謂虛偽,天上地下,天君是第一個憑性情行事的人,卻這般義正辭言地教育過哲凡。
但那時,我覺得天君實(shí)在是一個有原則的,不以感情喜好左右原則的明君,對他無比景仰。
“是啊,誰叫你是太子呢?即便不是太子,這浩瀚的天宮里,又有誰可以是真性情?每個人都得小心翼翼地生存著,一不小心就會丟了仙籍,送了性命。還沒做神仙的時候,娘一心想讓我做神仙,她說做神仙就可以無憂無慮,就可以為所欲為。等做神仙才知道,魂離崖下,也有那么多做了神仙比不做神仙更痛苦的靈魂。”
“你娘是誰?”聽到關(guān)于母親的事,他本能地產(chǎn)生興趣,“仙婢也有母親么?”
我忍不住的一陣刺痛,卻仍然平靜地說道:“我娘是個兔妖。她不甘心做人的下酒菜,苦心修煉,成了妖精。又不甘心無根無名,拼命想做神仙。我娘一輩子就想做神仙,努力到最后也沒能實(shí)現(xiàn),直到懷上了我,她又把希望寄托于我身上?!?p> “原來,你是一只小兔子?”他微微勾起嘴角,很真誠的溫暖,沒有一絲嘲諷。
我早已習(xí)慣了眾仙的鄙視。對他的真誠,著實(shí)感激。
“不,我是神仙。我娘不想讓我一出生就呈現(xiàn)妖胎,我在她腹中尚未成型,她就用畢生修行偷偷跑到南天門,將我的胎眼放到梅花樹根下。但她因此耗盡心力,不久便死去了?!?p> “你那時并未出世,如何得知?”
我淡淡地笑道:“你不知道妖精的胎兒先長的是眼睛么?我還未成型,就親眼見到我娘死在我面前,就親眼看見眾仙的鄙夷。所幸我終于化成仙胎,兩百年后入了仙籍。我娘的努力沒有白費(fèi)?!?p> “你娘給了你仙籍,我娘給我了萬年的法力。可是他們不知道,我們需要的,僅僅是身邊有一個娘陪著就好。”哲凡望著眼前閃爍的星星,又一次幽幽嘆道,幽得燈光惆悵,星辰黯淡。
“也許你不屑,但是要珍惜?!蔽铱粗难劬?,認(rèn)真地說道。
他的眼睛在夜空里格外明亮,仿佛是最亮的那顆星星。銀河里的星辰在柔柔地舞蹈,琉璃燈光五彩斑斕。他輕輕地伸手撫摩著我的頭發(fā),指尖掠過我的臉龐,能明顯地感覺他的溫度,他的手終于不再冰涼。
“你叫什么名字?”他輕柔地問道,微笑在唇邊綻放。
果真燦若桃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