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第一次,顧紫向蘇卉說出了深埋心底的秘密。
這是第一次,蘇卉明白了為什么顧紫的眉間總是隱約著淡淡憂愁。
宿舍樓頂?shù)奶炫_上,曬著各種顏色與花紋的被單,輕薄的校服隨風搖擺。
四周散發(fā)著一種味道,有人說那是陽光的味道,可是科學老師說過,空氣是無色無味的;有人說那是被子上螨蟲被曬傷的味道。
蘇卉和顧紫曾爭論過,可沒人愿意向對方妥協(xié)。
此刻的天臺,被那股味道充滿,可是,沒人蘇卉和顧紫不在乎。
“你知道我為什么會到這個陌生的城市讀書嗎?”顧紫紅腫的雙眼盯著被風吹的飄搖的被單,聲音沙啞的說道。
“不知道?!碧K卉不知道顧紫來這個城市讀書的確切原因,但是她猜,是因為某個人。
顧紫的聲音輕飄飄的,如此刻夏天吝嗇的風,輕的連鴻毛都吹不起來。
“他在這兒當兵,所以我來這兒讀書。”
蘇卉靜靜地看著顧紫的側臉,等著她說出她的故事。
“那天我問你左家橋怎么走,就是去找他。我朋友說,他就是在那兒當兵,我已經三年沒見到他了......”顧紫聲音哽咽,“你不知道這三年我有多想他?!?p> “我真的很想他......”顧紫再也控制不住的哭出聲,將所有的委屈與失望都用哭泣的方式宣泄出來。
蘇卉情難自禁,眼眶又開始泛紅了,她拍拍顧紫的后背,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就像我想我們隊長一樣......”
“你不知道。”顧紫帶著哭腔的聲音反駁道。
“你不知道......”
她哭著說:“你們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他?!?p> 顧紫遇見他那年,是她家最困難的一年,那年父親突然被舉報,調查,入獄一系列事情在她不懂得什么是貪污違紀的時候發(fā)生。
那時的她還不能理解什么叫做“家沒了”。
那年她九歲。
父親入獄后的第二個夜晚,母親提著行李箱跟她說:“媽媽先走,明天會有人來接你?!?p> 她拉著母親的手,哭喊著,“不要丟下我。”
她看著母親蹲下來,摸著自己的臉,“媽媽沒有丟下你,只是先走一步?!?p> 那時她還小,雙眼被淚水所模糊,沒能看清母親眼里的不舍與絕望。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在偌大的房子里,蒙著被子祈禱著明天快點到來吧。
第二天,她被一位常來家里和父親喝茶聊天的伯伯帶回家。
在那個家里,她認識了他。
他是伯伯的小兒子,比她年長五歲。
他說:“叫哥哥?!?p> 她便怯懦的叫了聲,“哥哥?!?p> 他笑了,露出一顆虎牙,他捏捏她的臉,“真乖。”
從那之后,顧紫叫了他五年的“哥哥”。
他一直承受著這個稱呼,同時做了一個稱職的哥哥應該做的所有事。
但一切,在一個雨夜的晚上所終止。
那天,入獄五年的父親平冤昭雪,得到釋放,同時復原職。
她放學后回到家看見一別多年的父親時,第一瞬間冒出來的不是欣喜,而是慌亂。
她迫切的看著哥哥,不舍的眼神一如當年不辭而別的母親。
那天她以“收拾東西”的理由,拒絕跟著父親回家。
等到午夜時分,她敲開哥哥的房門,說出了這些年里不知不覺滋生出來的感情。
他的屋里開著一盞臺燈,桌上放著一封看過的信,她的眼里只有他。
她鼓起勇氣,忘了羞怯,拋開所有顧忌,厚著臉皮說出了那句話。
“哥哥,我喜歡你。”
他笑了笑,走過來摸摸她的頭發(fā),寵溺的說:“哥哥也喜歡你。”
顧紫后退一步,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景文,我喜歡你?!?p> 她等了好久,看著他滿眼的寵溺消散不見,看著他的表情變幻莫千,最后等來一句——
“你才多大啊,好好學習吧。小朋友”
顧紫抹了抹眼淚,深吸了口氣,“你知道他說這句話令我有多難堪嗎?”
蘇卉擦擦眼淚,安慰道,“別難過了?!?p> 顧紫噗呲笑出聲,沙啞著說:“我當時特別想把他打暈,讓他忘了我說的話?!?p> “后來呢?”蘇卉跟著笑著,心情好了一些,“你跟著你爸回家了嗎?”
顧紫臉上的笑慢慢消失,有些失落的說:“我哪敢再留在他身邊?!?p> “他那句話讓我很難堪,同時也讓我知道了我當下所面臨的一個問題,我太小了?!鳖欁峡粗K卉,她的眼神慢慢渙散,輕輕說:“我以為他那樣說,是嫌棄我年紀小,所以我決定要快快長大,長大后,他就沒有理由說‘你才多大啊,好好學習吧’這句話?!?p> “那時,我真的以為,他是嫌棄我年紀小了,可是......”顧紫的聲音又哽咽了,“可是......”
她放聲痛哭起來,“可是不是的,他不喜歡我,他不喜歡我......”
“他有喜歡的人,他只把我當妹妹?!?p> “我為了他,跟我爸爸斷絕關系,跑到陌生的城市讀書,我以為,只要我堅持,他一定會喜歡我的。他以前經常說喜歡我......”
顧紫哭著用力喊,“他以前經常說我最喜歡你了?!?p> “我最喜歡你了......妹妹?!?p> 顧紫雙手遮住臉,眼淚瞬間沾染在手掌上,她的聲音悶悶的,沙啞著說:“他只當我是妹妹。”
風,輕輕的吹落枯萎的花瓣,吹響嫩綠的樹葉,吹得學生的校服微微擺動,吹散了顧紫斷斷續(xù)續(xù)的哭泣聲。
花瓣落入泥塵,樹葉持續(xù)生長,青春期的小懵懂又該歸向何處。
無處安放的情感,該隨落花淹沒在泥塵中,還是如同嫩葉隨風搖擺,恣意生長。
這個上午,蘇卉逃了所有的課,陪著顧紫一起哭,一起笑,一起為了感情煩惱。
在洗浴間里,顧紫踩在高高的洗手臺上,蹲在水桶旁,看著蘇卉幫她洗衣服。
“你這衣服都堆了幾天啦,我說為什么你的校服看起來比我的新,原來你有這么多套。”蘇卉用力的刷著校服褲,抬頭看向顧紫,“你是一天一套嗎?”
顧紫笑著看向她,“對啊。”
倆人對視的一刻,噗呲笑出聲來。
顧紫說:“你眼睛好像兔子?!?p> 蘇卉說:“你更像?!?p> 顧紫又說:“像是被打了一拳?!?p> 蘇卉說道,“你像是被打了一套連環(huán)拳。”
“哈哈哈......”
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時光從她們的笑聲中延伸出去。
就這樣,慢慢地離去。
桌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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