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jīng)記不起母親的樣子了。
只有睡夢之中才能窺得一二……
——
徐國梁國再次交戰(zhàn)。
張家的祖宅傳了一代又一代,避過了數(shù)次的戰(zhàn)亂,今日也不得不逃命了。
祖宅位于徐梁邊界,他們很容易遭到波及。
一家人簡單的收拾了一下行李,就準(zhǔn)備逃離。
望著這居住了二十多年的老宅,張福也不由得流下淚水。
他是個憨厚人,不懂說甚么漂亮話,只能對著這老宅磕幾個響頭,說一句兒孫不孝。
“相公,走吧。”
看著丈夫的樣子,妻子流下一抹淚水,輕輕拍著丈夫的后背。
如果可以,誰有想生于亂世呢?
答應(yīng)了一聲,張福起身和妻子上了馬車。
此時(shí),張福那年幼的孩子躺在馬車中,一只手抱著最喜歡的木鳥,睡得很熟,妻子輕輕撫摸著孩子的臉龐,咬著嘴唇,有些心酸。
無論怎樣,孩子都還小,他們再苦再累都可以的,為什么要讓孩子遭受這些苦難?
——
一家三口來到了梁國的一座小城中,在偏僻的地方搭建了一個簡陋的木屋。
為了生計(jì),張福跑遍全城,才找到了一個打鐵的活兒,生活倒也能勉強(qiáng)維持。
每天夜出晚歸,張福的脊背彎了許多。
可是每當(dāng)回到家看到孩子,張福覺得自己的勞累都值了。
然而,沒過多久,妻子的身體卻變得差了,令本就艱難的家雪上加霜。
為了給妻子治病,張福拼了命干活,在城中找著其他的零工。
半點(diǎn)的花白已經(jīng)浮上這位而立之年的男人頭上。
似乎是張福的努力被老天看到,妻子的身體有了好轉(zhuǎn)的跡象,這讓張福松了口氣。
——
梁國與徐國的戰(zhàn)爭似乎又升級了。
這個月已經(jīng)下了三次的征召令,強(qiáng)行抽調(diào)百姓,整個梁國人心惶惶。
小巷子中,張福抱著兒子到了炊餅攤子前。
自來到小鎮(zhèn)的三個月以來,為了生計(jì),張福憔悴了許多,不過在兒子的面前,他的臉上一直洋溢著笑容。
孩子看著烤好的炊餅,目不轉(zhuǎn)睛,每次路過這里,他都要盯上好久。
“老板,一張炊餅?!?p> 張福看到孩子的模樣,對炊餅攤的老板說著。
老板是一個老婦人,快速給張福包好一張炊餅。
“炊餅不好吃……”
抓著父親的衣服,孩子的眼神卻出賣了他。
給了錢,張福將炊餅遞給了孩子,笑道:“給你買的,吃吧?!?p> 咽了口唾沫,孩子終究是沒忍住,接過炊餅吃了起來。
剛剛出鍋的炊餅有些燙,孩子被燙的直哈氣,可是他吃的特別香。
看著孩子吃的很香,張福笑的很開心……
很快入了夜。
一間簡陋的木屋之中,孩子睡著了,懷中抱著的除了那木鳥,又多了半張炊餅。
孩子舍不得吃完,帶回家留給母親吃,可母親無論如何都吃不下。
張福摸著孩子的臉,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孩子的臉記在心里。
“儀兒,要保護(hù)好娘親,做一個大丈夫!”
在孩子的耳邊,張福慢慢的說著,眼淚劃過臉龐。
仿佛預(yù)感到了離別,孩子想要伸手抓住什么東西,卻屢屢落空。
擦拭掉淚水,張福轉(zhuǎn)身離開了家,他甚至不敢回頭和妻子說句話。
一個家的頂梁柱離開了,再也沒有回來……
張儀了問過一次娘親:父親什么時(shí)候回來。
回答張儀的,只有娘親的幾滴眼淚,自那以后,張儀便再也沒有問過這個問題。
張儀雖然小,可他似乎知道父親不會回來了。
后來,娘親告訴他,父親希望他做一個大丈夫。
可什么是大丈夫呢?
保護(hù)娘親?撐起這個家?
父親不在的日子里,他便學(xué)父親那樣,和母親一起養(yǎng)活這個家。
打鐵的師傅看他可憐,便就在身邊讓他打下手,即便如此,也讓張儀的手磨出了一層繭。
那年冬天,母親終究是病倒了。
躺在病榻上,母親看著張儀費(fèi)力拖動著木桶收拾屋子,女人總會哭出來,張儀看到后總會跑過來幫母親擦掉眼淚。
“娘親不哭,儀兒回來給你買炊餅?!?p> 張儀賣掉了他最喜歡的木鳥,雖然只賣了兩錢,可為了讓母親吃到炊餅,張儀忍著心痛賣掉了它。
隨著時(shí)間推移,女人的病情越來越重,張儀的模樣也愈加狼狽,每天只有一頓的稀粥,令本就單薄的身形愈加瘦弱。
突然有一天,母親竟然能從病榻上起來了,梳妝打扮了一番,戴上了父親送給她的發(fā)簪。
這是幾個月以來,這是母親最漂亮的一天。
就在這一天,張儀吃到了母親給他做的飯。
雖然只是一碗稀粥,還有些許的糊味兒。
可張儀吃的很香,這是他一生中吃過的最香的飯。
也是這一天,母親也離開了他。
母親是跳河自殺的,尸體被撈上來時(shí),還穿著那套熟悉的衣物,手中緊緊握著父親送給她的發(fā)簪。
不愿拖累孩子的母親,卻也斷了孩子最后的念想。
隨著人生中最后一位重要的人離開,張儀不再是孩子……
——
此刻的張儀身著素袍,站在蜀宮前,等待著蜀王的傳喚。
蜀國的公卿具在,此刻傳喚張儀,也暗含考校之意。
不過張儀并沒有分毫緊張之色,雙目微闔,腦海中一個問題不斷出現(xiàn)。
‘何為大丈夫?’
這個問題糾纏了張儀二十余年,他張儀有的不過是七尺皮囊,利舌一張,稱得上大丈夫?
此刻站在蜀宮前,蜀宮那十二巨柱分邊而立,張儀在中間是那樣的渺小。
“宣張儀進(jìn)殿——”
隨著傳喚聲響起,張儀緩緩踏步,朝著蜀宮走去。
步伐緩慢而又平穩(wěn),一如此時(shí)張儀的心境。
‘何為大丈夫?’
左腳踏上臺階,威武的宮殿侍衛(wèi)矚目之下,目不斜視。
‘王侯貴胄?’
不是。
右腳邁出踏穩(wěn),繼續(xù)前行。
‘名師高徒?’
也不是。
一步一步,走過所有臺階,緩緩踏入大殿之中。
‘何為大丈夫?’
蜀宮內(nèi),諸臣對張儀投來了審視的目光,而張儀卻看向了大殿最高處的那位,施了一禮。
‘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方是大丈夫!’
“張儀!拜見蜀王!”
大殿之中回蕩著張儀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