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該!小青很想反駁。
她心中百般后悔,千不該萬不該,讓姐姐拾起了珠釵。
封印的記憶一打開,姐姐的心中就占滿了人間的情愛。
分明這五百年來,心愿一直是修成正果,得道飛仙,完全不似現(xiàn)在。
“值得嗎?”她看著姐姐眼中的懇求,盡管反駁的話已經(jīng)到了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口,只好再次拋出這個問題。
“就算失去這千年的修行,也值得?!彼刎懙拇饛鸵蝗绠敵酢?p> 唉!
小青心里沉重地一嘆,握住素貞的手,掩去悲傷與不忿,還是像開始那樣柔聲道:“我總會陪著你的?!?p> 素貞欣喜地點頭,有了小青的支持,她就無所顧忌,更加堅定。
花面相映,燈火通明。
屋梁上的飛蛾等了良久,看著似乎沒有了威脅,就朝著光亮撲落下來。
不料綠光一閃,頓時身首異處——
飛蛾原以為它就這樣亡了,在融進光明的前一刻死去,悄無聲息,但隨即就驚喜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身首并未分離,只是遠離燈火,到了異處。
虛驚一場,再度流浪。
小青默然不動,看姐姐善意的相救。
斜拔玉釵燈影畔,剔開紅焰救飛蛾。
放諸生命,她忽然覺得這樣也很美。
但她并不會這樣做,而是吹滅了燈。
長夜安寧······
第二天,雨過天晴。
坐落在箭橋雙茶坊巷口的一座高樓,兩扇大門,其上鋪首銜環(huán),當中掛著一頂朱紅簾,儼然王府門墻,氣派非常。
一切布置妥當,只等來人登門。
以“不宜拋頭露面”的理由,小青成功地勸說素貞待在屋內,留她在門外等候。
姐姐叮囑她到時不要為難許仙。
小青輕輕一笑,這怎么可能呢?
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她要狠狠地拆穿許仙的虛情假意,讓姐姐看清這個男人的真面目。
站在門外,靜靜等待。
一旦發(fā)覺獵物出現(xiàn),立即攻以唇槍舌劍。
小小的巷子,行人往來不絕。
無一是他。
漸漸地,站得久了,她有些不耐,心中生出怒火,莫非那人真不來?
雖然這樣就證明她說的沒錯,可如此只會讓姐姐傷心,亦非她所愿。
她只好按捺住心中的怒火,立于門外苦苦守候,無聲數(shù)著來往的人頭。
突然就想到了梟首,她嘴角冷笑,眼露殺氣。
無一不是他。
八十六,八十七,八十八······
腦海中,他馬上就要迎來一百次死亡。
但數(shù)到第九十九。
許仙忽然出現(xiàn)了。
“小青!”
她抬頭,看向終于等到的來人,許仙。
他頭戴白綸巾,身穿一領青羅道袍,逆光而來,喚著她的名字。
她不自覺地屏息,心猛然劇烈地跳,滿腔的怒火竟然在頃刻間化為烏有,最后只是開口抱怨:“許相公怎么才來,我等得雙腿都發(fā)麻了?!?p> 許仙拱手致歉:“遍問無人知,多方尋找,請見諒?!?p> 然而,他其實到了有一會兒了,不過遠遠望見小青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臉上滿是煞氣,頗覺有趣,就一直默默地看著。
直到他覺得時機適宜,才踏步前來。
但這似嗔似怨的態(tài)度卻讓許仙始料未及,本來在預想中,應該是她的怒意積攢到頂點,最終如地火爆發(fā),將一切都燃燒殆盡的模樣才對。
沒有想到如此能忍,倒是同樣不容小覷。
而且這話中的稱呼也值得玩味,上次還在叫他“小官人”,這次就變成了“許相公”。
不知是隨了素貞的叫法,還是在悄然暗諷。
但許仙卻不愿再做糾纏,眼神已探向內院。
“哼!”小青見許仙目光游移,心中驀然驚醒,不禁惱恨自己大敵當前的走神,出聲冷嘲道:“這把破傘值幾個錢呀,你還要跑來把它要回去?!?p> 許仙聞言絲毫不惱,反而點頭附和:“傘當然算不了什么。”
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小青的氣焰稍退,但很快又重振旗鼓,質問道:“那你為什么要過來?”
“我是來看望你姐姐。”許仙直言不諱。
呵!果然不安好心!
小青冷聲道:“你來看望我姐姐,誰讓你來看望她的?!”
“是你姐姐說的,我們約好了?!痹S仙見小青刻意糾纏,頗有尋釁滋事的趨勢,也暗中較勁,溫言相激:“而且那天我怕她淋雨著了涼,怕她生病了?!?p> “這有什么可怕?”小青憤然:“有我在,我姐姐怎么會生病!”
許仙搖頭,一臉感慨道:“小病無須在意,唯恐相思成疾?!?p> 有臉沒皮,天下無敵。
這毫無羞恥的態(tài)度,頓時讓小青有些招架不住。
她可知道,屋內的姐姐當真是入骨相思五百年。
聽到這話,非但不會覺得肉麻,反而感同身受。
留給她的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
絕對不能這樣屈辱地服輸!
她靈光一閃,兵行險招,“你這么想我們家小姐,難道就不怕家里的夫人生氣嗎?”
房屋之內,素貞聽著門外的動靜,正欲開口讓許仙進來。
聽到小青這句問話,驟然心驚,住口不言。
這一點,她之前倒是從未想過。
如果,萬一,許仙已經(jīng)有了家室······
念頭剛起,便覺頭暈目眩,痛徹心扉。
倘若真是這樣,她把雨傘還給他,以后就再也沒有理由見面了。
五百年的等待,竟要這樣無疾而終嗎?
素貞壓抑心中的苦痛,留心聽著許仙的回答。
她不知道的是,小青問話的同時,還向許仙近身傳音:“小子,萍水相逢,你對我姐姐能有什么深情?你不過是喜歡我姐姐的美貌罷了。實話告訴你——”
許仙莫名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聽到小青即將要告訴他所謂的“實話”,卻是心中一笑,后退半步,揚聲道:“我尚未娶親,家里不曾有夫人?!?p> 對這傳音,置若罔聞。
她們的真實身份,他早就心知肚明。
原本想袖手旁觀,她們卻引他出手,循循善誘。
隨后他發(fā)現(xiàn)力有未逮,有所不敵,但是也可以就此遠遁萬里,藏身匿跡,不過既然有可能是前世的緣債,他就無法選擇置身事外。
此生難逃此劫,那就做個了結!
論感情,面對妖,人何時輸過?
小青見許仙退后半步,對她的警告渾然不顧,還有意抬高音調、傳聲入戶,不禁深深感到敵人狡詐似狐。
她忍不住想撒個謊,想要讓眼前鎮(zhèn)定從容的臉龐變得震驚慌張。
“真是可惜,我姐姐她早就已經(jīng)有了人家了?!?p> 可卻為時已晚,姐姐先開了口——
“小青!讓許相公進來吧?!?p> 她看著許仙臉上的笑意,心中大恨,卻也不能明著違背姐姐的意愿,只好憤然轉身,延請許仙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