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變回了那只被溫熱樹脂困住的鼠蛛,即使對方是沒有任何敵意,生來敏感的性格教會她能夠在只言片語中衍生出一頭由情緒構(gòu)成的野獸,形象多樣,但感覺一致,有時是赫魯那狂歡節(jié)上橫沖直撞的瘋牛,有時是比克達廣袤沙漠里流著涎水爬行的巨蜥,有時也會變成現(xiàn)實中并不存在的東西,比如長了一對惡魔翅膀看起來近乎灰綠色的翼龍,但更多時候是沒有任何形象的,或者是不斷變幻的非認知社會的產(chǎn)物,是一種聲音,是一團細蒙蒙濕潤潤的霧,是一種來自對方帶著不同顏色的弱光,它們朝她尖叫,戲謔,咒罵和恐嚇,意圖讓她恐懼,懦弱和逃避。
“你怎么了?”陳垚冰涼的語氣貌似關(guān)心了一句。
“可能是你屋子里暖氣開的大了些,有些昏沉。”
“是嗎!”陳垚禮貌性的回應,更多的是不以為然,手上捻起桌角上遺留下的那支煙,夾在兩個指節(jié)間慢慢摩挲。
“一會兒我還有材料要看,可以的話,我還會來打擾你”何雨師率先打了退堂鼓,即使話音剛落,她早已后悔。
“好,我還算是有些時間用來打發(fā)的,不過這個月不行,有幾個朋友,我需要見見?!?p> “需要見的人是誰?”何雨師再一次抑制住自己的發(fā)聲,但惹得對方不滿不是她這回的目的,她只是微笑著示意,告辭時撇了一眼墻上的可撕日歷。
八月二十日,農(nóng)歷七月十三……
——臨江市公安局長勝分局。
待車子停下,何雨師兩人直接走近自己所在部門,剛進門,便聽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雨師,你要的資料我給你放文件柜了,右手邊第二格的檔案袋里,里面還有一段案件相關(guān)人員的錄像,我也一并給你考了一份?!?p> 說話的是一位中年女警,專門負責刑事案件的檔案管理工作,看樣子在刑偵組待了有好一會兒,手邊帶來的咖啡早已涼透,在杯壁上沾了一圈干透的焦?jié)n。
何雨師掛起笑,“辛苦黎姐了,還是您想的周到,我都沒想到還有錄像這回事,要不還得跑你那一趟?!闭f完,將手上的包依靠在桌上的檔案盒邊,順下手腕上的發(fā)圈熟練的將散發(fā)一把扎起,露出一直被掩住的修長上揚的眉尾,一時給這個軟阿儂的江南氣質(zhì)的溫柔添了幾分颯爽。
“工作上的事沒有個人麻煩一說,有什么需要你再和我說?!崩杞憧戳艘谎蹠r間,生出一絲焦急,“你看,我一聊就忘了事,前天的案子資料我還要去催一下的”隨即朝兩人擺了擺手,急匆匆出了門。
“還需要我做什么嗎?”一邊的陸乘往嘴里塞了支煙,兩手正在上衣兜里摸索。
“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我需要仔細看一下黎姐送來材料。”
“這里還能影響你發(fā)揮?。俊标懗四玫糇爝叺南銦?,朝著辦公室左右掃視。
“還有這個,能在這聽清楚嗎!”何雨師指了指人來人往的辦公室,走近柜門,拿出檔案袋拆封,又伸手翻出一枚指節(jié)大小的金屬優(yōu)盤。
“把單位后門那邊的倉庫鑰匙給我,我知道那有臺能用的電腦,那里的環(huán)境足夠了?!?p> “倉庫那里有不少重要資料,雖然都是十幾年的老案子,但也不能隨便進吧!”
“拿來!”
“何副局只讓我顧著你在外邊,可沒讓我在里邊也聽你的!”
“拿來!”
“你瞧著這辦公室里有幾個敢這么…”
“拿來!”
“幾號庫房的鑰匙?”
“三號!”
面前這位初出茅廬的大小姐,屬實是讓這個起碼有著在警局里摸爬了數(shù)年經(jīng)驗的老兵不敢招惹,遇到對方稍微有些過分的要求時,他唯一堅持的,便是苦苦哀求一般的警務條例,哪怕最后只有也只能乖乖就范。
“我就不去了,黎姐那邊我需要去對接一下?!标懗藦难g鑰匙扣上解下一枚鑰匙遞到何雨師面前。
“明晚八點,懷安路”
“什么地方?”
“長明橋頭”
“你是誰,干什么的?”
“我知道你父親去了哪里,單單這一件事就足夠了?!?p> “你是科研組的?你到底知道什么!”
接下來一段長長的電話盲音使周圍陷入了一片寂靜。
陳垚按斷電話,心情久久難以平靜,看著眼前屋內(nèi)冷清的模樣,與他此時洶涌的情緒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你到底去了哪里!”
陳垚自心底問了一句,像是在問自己也是在問上帝。
何雨師剛離門,陳垚便燃起嘴里的香煙,深深抽了兩口,走到窗臺,朝著樓下看去,大約兩分鐘,便在大樓入口臺階處看到何雨師的身影,纖瘦脆弱的身形與周遭一大片拆毀待建遺留下的水泥碎塊和裸露而出的骨骼一樣的鋼筋拼湊在一起,形成一幅悲傷殘酷的畫卷,感覺那身影隨時都有可能被身邊的廢墟所吞沒,這種直擊人心的極致美感讓他想到剛才的戈巴若黃昏,也讓他想起七年前他在天文觀測組的日子。
“經(jīng)典物理學其實與現(xiàn)代物理是共通的!”那時的陳垚堅信這一觀點,人類感官以內(nèi)和以外的實驗和觀測都是一樣的,只不過在普通實驗室里做一些普通實驗的經(jīng)典物理,在觀感上,是遠遠不及現(xiàn)代物理的那種在極端環(huán)境下的觀測,當然,在極端環(huán)境中,人類目前的水平還遠遠無法觸摸實驗的門檻,可當看到太陽風獨自在宇宙中狂舞,恒星消亡時發(fā)出最后的絢爛,還有象征最初起源和最終審判的超新星膨脹后又坍縮而成的黑洞,讓人心悸的深邃瞳孔以超乎想象的質(zhì)量和密度使得光線凝固,空間扭曲,時間失去意義。
這巨大的力量,足以讓人超脫,和對靈魂的終極解構(gòu)。
這一幕幕,通過科技手段間接的呈現(xiàn)在他的瞳孔上時,他才明白,任何人,對任何真理的定義都不是永恒的,宏觀和微觀才擁有這兩者的最終解釋權(quán)。
“極易破碎的心靈是不敢直視它的,就像人是不敢直視自己的靈魂一樣,前者是對美的敬畏,后者是對丑的避諱”
這句話一直被他記在父親贈與他的第一本天體物理啟蒙書的扉頁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