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打臉(2)
方才還在招待客人的掌柜婦人終于閑下空,撂下手里的活朝江辭這邊走來。
一眼便看中了她身上這件緋色外袍,溫聲笑道:“江三姑娘這身衣裳可真是獨特,恐怕是皇家的特供吧?!?p> 掌柜制衣幾十余載,年輕時在皇宮中當(dāng)職,在紡織上她還是信得過自己的眼光的。
這江三小姐袍子上的緋色,對紅茜草的用度與品相都講究極高,一看便知是宮中繡房才能調(diào)得出的顏色。
猶記當(dāng)年皇貴妃最愛這顏色,連原本明黃的床帷都換為這緋紅。
整間寢室紅帷重重,簾幔飛揚,仿佛只應(yīng)天上有。
掌柜恍若回到當(dāng)初,感慨萬分。
“我哪里知道這么多門道,不過是穿新鮮罷了?!?p> 江辭自謙的擺擺手,不禁仰起雪白的脖頸,那精致的緋色襯得她氣色也紅潤,風(fēng)姿綽約,宛若一枝亭亭而立的小芙蓉。
“掌柜和桐兒想到一處了,”江桐側(cè)眸,邁上前幾步,溫婉一笑,出塵溫潤,“妹妹這袍子的確漂亮?!?p> 她在外自諭才女,輕柔寡淡,美而風(fēng)雅。
今日穿著的一身翠水薄煙紗裙,還是江二夫人托人取來的,據(jù)說是北涼國的貢品,飄飄然如仙女。
掌柜聞言后抬頭,注意到了這位一直站在一側(cè)的江二小姐。
江桐還維持著她的完美笑容,弧度剛剛好,溫婉又大氣。
她上下打量了幾眼,先是眸中一亮,但很快就發(fā)覺了什么,皺起眉頭。
“老身看,二小姐這衣裳也不俗。”她緩緩道。
那是自然。
江桐笑意更深,腰挺得更直,如雪白的天鵝,出塵不染,眉宇間寶氣天成。
“這姑娘成日只知道讀書,哪里知道這些,卯時一刻就下榻了,偏偏還要我這個做母親的幫她打扮。”
曹氏聞言,湊上前拍著女兒的肩膀笑吟吟,謙虛道。
江辭最愛看這孔雀爭相比美的戲法,跟發(fā)情求偶一般。
她側(cè)身,一副看好戲的模樣,覺得有趣極了。
“這紗仿的連老身的眼睛都差點被蒙蔽,技藝也是厲害的。”
她年齡大,活得長,對什么品性早就不在乎了,信的只有自己這雙眼睛。
縱然江二小姐再是揚州城的天之驕子,金枝玉葉,她也是有什么便說什么,毫不顧忌。
話一出,眾人一驚。
店內(nèi)頓刻嘈雜起來,議論越來越多,起初還是輕聲的交頭接耳,然后越發(fā)放肆,越發(fā)喧鬧。
“這衣裳我也是隨手一拿,沒想到如此合桐兒的身,這么一看當(dāng)真是鶴立雞群啊?!?p> 曹氏仍在侃侃而談,大肆夸贊著自己養(yǎng)出的好女兒。
突然發(fā)現(xiàn)周圍異樣,她終于停了下來,四處看看,隨后臉色蒼白。
之前還縈繞在江桐身旁的女子們發(fā)覺事情不對,都紛紛避開了,漸漸挪遠(yuǎn)了步子。
江桐一動不動站在那里,瞳孔張大,目光空洞,狐疑至極。
“你竟然能用這種話來羞辱我?”江桐面紅如豬肝,連敬語都顧不得了,不可置信的盯著掌柜。
當(dāng)著眾人的面,居然能夠這樣說她?
她求救般的看向曹氏,可曹氏也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樣。
“老身不過說了句實話,這蟬紗近看質(zhì)地過于柔膩,而真正的北涼紗則是清潤柔挺的,畫虎不成反類犬,江小姐才學(xué)淵博,連這道理都不曉得,是糊涂了?”
掌柜雖以年過半百,可過往的豐富資歷讓她身上展現(xiàn)出一種歲月磨礪后的沉穩(wěn)光輝,端莊而大氣。
須臾間,吵鬧聲一窩蜂的砸入江桐耳中,在她腦中炸成一團(tuán),心里有什么搖搖欲墜的東西,突然就崩塌了。
仿的?
憑什么。
同是江家子嗣,江辭穿著皇宮里娘娘才有的外袍,她卻只有一件仿做的,還當(dāng)個寶貝一樣拿到人前炫耀。
出身高低,卑賤富貴,簡直如云泥之別。
仿佛被人拿刀子剜了心,有什么搖搖欲墜的東西,突然就崩塌了,恨不得立刻逃離這個地方。
滿座賓客無不震愕,有甚者竟直接不知從哪兒抱了塊瓜來啃。
她終于無法忍受,臉漲得通紅,淚珠順著光潔的臉頰滑落,低聲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