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哐哐、哐哐、哐哐——”
天黑慢慢地抬起頭。
火車在灰色的世界中前進著。
他支撐起身體從地上站了起來。
這列火車上仿佛沒有一個乘客,而整列車廂內(nèi)都焊上了鐵皮,一層又一層。
天黑慢慢地向前走,火車前進中的搖晃清晰地傳入他的感官。
“哐哐、哐哐、哐哐、哐哐——”
火車的聲音也傳入他的感官。
天黑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的側(cè)面,他摸到了肉,摸到了溫暖,摸到了輪廓,那毫無疑問就是自己的耳朵。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那圓滾滾硬物就在自己的眼眶內(nèi)。
那是真正的人的眼球,而不是蟲子的復眼。
他邁動著腳步向前走去,正前方的黑暗中漸漸凸顯出了一個熟悉的輪廓。
“在這里還能遇到誰呢?”天黑心想。
面前的人正是刺心。
當天黑靠近她之后,才發(fā)現(xiàn)對方身上并沒有蟲化的痕跡。
“又長高了?”
天黑聽到對方這樣問道。
在火車的前進聲中,天黑沒有作答,只是反而是坦然地將對方擁抱住。
或許自己很久之前就應(yīng)該這樣做,天黑心想道。
他感受到對方也將手貼在了自己的背上。
霎時,火車的聲響戛然而止。
該下車了。
打開火車的車廂,天黑看到了黑夜中蒼蒼茫茫的草,甚至能聞到專屬于這片天地的味道。
星垂原野,一切祥和而又靜謐。
“沙沙沙——沙沙沙——”
有人摩擦草葉的聲音傳入天黑的耳朵。
天黑看過去,有兩個一高一低的人影正在漫步。
他跟在他們后面,看清了二人的背影。
是蟲化之后的哥哥,還有未曾蟲化的哥哥。
“哥——”天黑叫道。
一個與他長得很像的男孩轉(zhuǎn)過頭來,他看著天黑。
這份遙遠的記憶竟然還是如此清晰。
“不跟上來嗎?”哥哥問道。
天黑輕輕搖了搖頭。
“變堅強了啊。”哥哥笑著說道。
二人彼此微笑著點頭告別,一陣微風拂過,天黑聞到了香煙的味道。
天黑轉(zhuǎn)過身,面前有一扇門。
他摸了摸褲兜,取出了鑰匙。
“咔——嗒——”
房門推開,醫(yī)生正躺在沙發(fā)上抽著煙,桌子上的煙灰缸內(nèi)已經(jīng)堆滿了整整一缸。
小宏看到天黑后立馬從桌子上倒了一大杯的水,隨后遞了過來。
“謝謝?!碧旌谡f道,“還有,對不起?!?p> 小宏搖了搖頭,只是微笑著看著天黑。
“沒關(guān)系?!毙『暾f道。
天黑感覺到自己的內(nèi)心一陣泛空,他抬頭一口氣喝完了水。
“滋滋滋——”
熱油與生肉觸碰的響聲傳來,天黑看到小宏和醫(yī)生已經(jīng)不在了。
他走到桌子前坐下,一個穿著圍裙的男人將煎好的肉排擺盤裝好放在了他的面前,隨后又坐到了他的對面。
天黑看到了桌子上的花瓶里裝著野花,甚至還能看到一些泥土。
此時對面的男人在天黑的盤子里放入了刀叉。
天黑看不清對方的容貌。
他用刀將肉排切碎,隨后塞進了自己的嘴里咀嚼了起來。
“比上一次要好吃多了啊。”天黑開口說道。
“是嗎?”對方回答道。
二人在沉默中各自吃著盤子里的食物。
“你還記得咱們約定過的事情嗎?”對方問道。
天黑看向了窗外,一輪明月正在高空之中。
“記得啊,”天黑回答道,“拯救人類嘛?!?p> “是啊,但是我好像做不到了?!蹦侨嘶卮鸬?。
“看?!碧旌跊]有理會對方,他抬頭示意對方看向窗外。
男人站了起來,走到了窗外。
一只蝴蝶正在帶著一只蘋果飛翔。
它們高高地飛向了月亮。
“噼——啪——”
天黑眼前燃起了火焰,它將整張面前的桌子燒成了一堆白色的灰。
再抬頭,他看到了無數(shù)的白色的灰堆鋪在自己的眼前。
天黑明白,每一座灰燼的堆砌,都代表著一個又一個死亡。
而太陽已經(jīng)突兀地出現(xiàn)在了高空上。
周圍都是焚燒之后殘留在空氣中的余溫。
天黑看著無數(shù)不認識的人跪在地上。
他一直往前走著。
走出了城市,走出了熾熱的道路,一路來到了一處山坡。
天黑抬起頭,看到了許許多多的木牌子立在原地。
而木牌子前有著鮮花。
他一路走上坡道,來到一處新挖的墳?zāi)骨啊?p> 天黑跳了下去,隨后躺在了里面,后背緊緊地貼緊著泥土。
“你在這里干嘛?”一個女孩子探出頭問道。
“我……”天黑看著那張臉,她是寧樂。
“我也不知道啊?!彼f道。
寧樂向他伸出了手,將天黑拉了上來。
二人就坐在山坡上,雙手撐在后面。
一切仿佛都很愜意,天黑看著遠方的天空,一片湛藍。
原來這里這么美。
“你在想什么呢?”寧樂望著天黑的眼睛問道。
“我在想……”天黑望著遠方說道,“我在想,能一直呆在這就好了。”
“除了這個呢?”寧樂又問道。
“還想什么啊……”天黑沉吟道,他轉(zhuǎn)過頭來與寧樂對視,笑著說道:“我想哭。”
“那就哭唄?!睂帢坊卮鸬馈?p> “不行,要堅強?!碧旌谖⑿χ鴵u頭。
“哭又不是說不堅強?!睂帢钒櫭嫉?。
“是嗎?”天黑依舊保持著微笑,他從地上站了起來,“那就聽你的吧?!?p> “你要走了嗎?”寧樂沒有站起來,只是仰視著天黑。
“嗯。”他點點頭。
天黑頭也不回地下了山坡。
到了坡底,天黑回頭看了一眼已經(jīng)成為了一個小點的寧樂。
感覺一切是那么長,卻又感覺一切是那么短。
天黑想道。
他知道自己必須繼續(xù)走下去。
踏步踩過松軟的泥土,天黑漸漸地走入了新的黑暗。
他重新回到了草原上,那是一切開始的地點。
天黑不停地找尋,終于在一片空地上找到了他要找尋的東西。
一個體表盡是嫩紅色的怪物正雙手抱著頭躺在地上。
天黑知道,那是自己。
它看起來是如此無助,盡管它已經(jīng)是這個世界的新生兒。
他輕輕拍了拍那只怪物。
新生兒猛地從地面上坐起,隨后懼怕地向后退著。
天黑輕聲說道:“我得……完成承諾?!?p> 新生兒看著過去的自己如此開口說道。
它生長出了自己頭部的觸須,輕輕地觸碰著對方的臉頰。
觸須輕輕一碰又快速地縮回,新生兒感到疑惑,它疑惑為何自己的胸口傳來陣陣的疼痛。
它能感知到自己的面前有一個人,但是不知道為何,自己看不清對方的臉。
于是新生兒熟練地生長出了復眼。
這下,終于看清楚對方了。
那容顏陌生又熟悉,對方在這個時候開口了:
“你是——”
新生兒感覺到了一陣強烈的恐懼,它在害怕,它害怕對方說出那兩個字。
新生兒在恐懼中想要放聲大喊,但是它并沒有口器,它死死地掐著自己的腦袋——
“不要說——不要說——不要說——不要說——不要說——不要說——不要說——不要說——”
新生兒的內(nèi)心在瘋狂地尖嘯。
“不要說我是蟲子、不要說我是蟲子、不要說我是蟲子、不要說我是蟲子、不要說我是蟲子——”
“你是人啊?!?p> 新生兒瞬間平靜了下來,它呆呆地看著對方。
“你是人,所以你知道怎樣做,醒來吧,再見了?!碧旌谳p輕地將自己擁抱在了懷中。
它也將他緊緊地抱住。
一切開始扭曲,而它也漸漸地感知不到自己懷抱著的存在——
“砰——”
一陣強有力的心跳從自己的體內(nèi)傳出,與此同時,肉山底下的蟲化者們的胸膛紛紛炸開。
除了自己,所有的生物都會在心跳聲中迎來終結(jié)。
“啪——”
一陣輕響傳來,隨后新生兒從高空中墜落。
而在半空中肉山綻放出來的紅色的巨大的花朵瞬間跟著碎裂。
肉山瞬間炸裂。
天空中降下了巨大的紅雨。
母體發(fā)出了一聲強烈的尖嘯,而收回的手臂迅速地向下抓著,期望能將自己不停墜落的孩子抱住。
“砰!”
新生兒狠狠地墜落到了地面。
兩秒之后——
“嘩——”
“嘩——”
“嘩——”
“嘩——”
“嘩——”
紅色的雨沖刷著大地,很快又停下了。
這個世界不會有第二座肉山,也不會再有生物遭受蟲化的影響。
母體慢慢地在云層中隱去。
所有的蟲化者在瞬間行動停止,但與之前不同的是,這些蟲化者再也不會蛻皮醒來了。
紅色的雨很快停下了。
夕陽將一切都染紅。
新生兒緩緩從地面上站起身,它看著夕陽。
它看到了自己的無數(shù)只復眼朦朧了起來。
它伸手去摸,發(fā)現(xiàn)自己的復眼正在流著清澈的水。
強烈的悲傷仿佛從身體的每一處擠出來,但是沒有口器的它發(fā)不出任何叫喊。
直到夕陽落山,大地寂靜。
直到它忘記了自己為何哭泣——
寒風呼嘯,冰霜凝結(jié)在新生兒的體表,它攀登上山巔,這里只有冰冷寒雪。
但是天空卻很近,仿若觸手可及。
星辰很美。
它遙望著遠處的群山,大地與天空的顏色分明。
在更遠處的大地,那些殘存的生命們將慢慢繁衍,直到美麗的森林里有鳥兒,直到小溪中有小魚,直到某處有人升起的炊煙。
它知道這一切,它連接著所有的生命。
寒冷讓它的身軀變得僵硬,但是也讓它變得平靜。
一切都已結(jié)束,蟲化的狂潮已經(jīng)結(jié)束。
它感受著所有的生命,這種安寧感甚至比當初要毀滅所有生命時所在的搖籃里還要強烈百倍。
《蟲化狂潮》完。
四二七七
堂堂完結(jié)!屬實是給我寫哭了,嗚嗚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