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河神

　　“殘害？哈哈！好一個殘害！”

　　聽到趙青吾的話，黑魚不怒反笑。

　　“那就讓你看看我是怎么殘害他們的?！?p>　　黑魚搖擺尾巴，一縷絲線被他拂到了趙青吾臉上。

　　這是村民的靈魂。

　　趙青吾眼前閃過了一個人的生平。

　　劉鐵山，清溪村村長，現(xiàn)年六十七歲。

　　成為村長已經(jīng)二十年了。

　　在他還是黃發(fā)小兒時，這個村子還是個漁村，村民大多以捕魚為業(yè)。

　　因為清溪河水質(zhì)清澈甘甜，魚鮮而肥。

　　清溪河魚深受附近村子的村民喜愛，每逢大集清溪村村民就挑選魚貨去販賣。

　　不管挑多少的魚去，都很快被搶購一空，甚至還有人上門來求魚。

　　村民腰包漸鼓，生活美滿。

　　為了販賣更多河魚，村民們?nèi)找岳^夜地加大捕撈。

　　村長的父親，就是在那個時候成為了村里最富有的人，成功競選成了村長。

　　清溪村到處一片欣欣向榮。

　　直到四十年前，地龍翻身。

　　大地轟鳴，一時間如天崩地裂。

　　滄瀾江河床開裂，清溪河被截流。

　　脫離了滄瀾江，清溪河成了無源之水，不再流動。

　　河水漸漸干涸，只剩下了清溪村前的這一小截。

　　活水成了死水，清溪河的水質(zhì)狀況急轉(zhuǎn)直下。

　　河里生態(tài)崩潰，這些河里的水生生物成片死去。

　　村民捕魚收獲劇減，收入減少之后，到處都有人怨聲載道。

　　然后有人偷偷將漁網(wǎng)的網(wǎng)眼改小，以期望收獲更多的魚。

　　其他人有樣學(xué)樣，村民們一起改小了網(wǎng)眼。

　　網(wǎng)眼越來越小，村里捕撈起來的魚也越來越小，越來越少。

　　小魚還沒成為大魚，就被等不及地村民撈起。

　　魚越小，網(wǎng)越小，這樣惡性循環(huán)。

　　最后，漁網(wǎng)的網(wǎng)眼被改到只有一指粗細，也撈不上幾條魚。

　　清溪村河魚的口碑也不似從前，在集市上被人冷落，也沒有人再來向清溪村求魚。

　　清溪河里的魚貨，都已經(jīng)供應(yīng)不上村民自己的需求了。

　　村里人這才紛紛拿起鋤頭，埋頭開始種地。

　　可依然有人不死心，總有人不知節(jié)制，整日在河里撈魚。

　　到了最近這十年，河里已經(jīng)再沒有撈起一條魚了。

　　別說魚了，連小蝦米也沒有。

　　有些人眼看繼續(xù)靠捕魚發(fā)財無望，早就帶著財貨搬到了城里，繼續(xù)賺錢去了。

　　他們這些最早離開的人，也是最早改小網(wǎng)眼的人。

　　只有一些不愿意離開鄉(xiāng)土的老人和一些沒有賺足夠錢的村民，沒有離開。

　　出于對村子的熱愛，村長一家也留了下來。

　　這條河，其實在村民眼中已經(jīng)是差不多死了。

　　只是看它還有些水，耕田的時候便引河水灌田，僅此而已。

　　趙青吾眼前閃過一個個畫面，看著這個村子從繁華到落幕。

　　他想起之前觀看那個黑臉村民捕魚的時候，他使用的那個漁網(wǎng)就是那種只有一指頭粗細的網(wǎng)。

　　劉鐵山記憶的最后，是一個村民從河里撈起了一個胖頭魚，然后將魚送給了他。

　　劉鐵山家當晚的晚餐，就是這條魚燉的鮮湯。

　　這清溪河河神是看村民無節(jié)制地捕魚，才懲罰他們讓他們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的？

　　看完村長的回憶，趙青吾以為現(xiàn)在的情況是河神對村民的報復(fù)。

　　“你再來看。”

　　黑魚游過來，身體觸碰到了趙青吾。

　　他眼前出現(xiàn)了河神的記憶。

　　從他誕生起，就一直生活在清溪河，三千年前被天道認可為河神。

　　成為河神后一直兢兢業(yè)業(yè)，維系清溪河的太平。

　　后來天道異變，河神從天道反饋得到的力量與日俱減。

　　但是他也沒有放棄自己的職責(zé)，消耗自己的力量也要保持清溪河的平衡。

　　清溪村村民的無節(jié)制捕魚，本來已經(jīng)給他造成很大負擔(dān)。

　　地龍翻身，河水斷流更是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已經(jīng)無力回天了。

　　用自己的五臟六腑創(chuàng)造了一批魚群，將它們作為給清溪村最后的饋贈。

　　可是這些魚很快又被村民捕撈殆盡，他自己也成了河里一條癡肥的黑魚。

　　終日在清溪河游蕩。

　　若是將來有一天天道秩序重新建立，天道之印恢復(fù)，他能開始重新修煉，恢復(fù)原狀。

　　他在漆黑的河底安靜地等待著，游蕩著。

　　可是。

　　那一天，他偶然被一個村民發(fā)現(xiàn)，打撈起來送給了村長。

　　最后河神成了一鍋魚湯，失去了他的軀殼。

　　天道之印徹底碎裂，他也沒了恢復(fù)的希望。

　　河神僅剩下靈體，飄蕩回到了他深愛的清溪河。

　　村長一家在吃完魚湯后，當天夜里就吐出了他們的脾肺，化成了一條條黑魚。

　　這黑魚，原本是河神最后在自己身上施展的法術(shù)，將自己的五臟六腑舍棄，化作黑魚。

　　可是現(xiàn)在他肉身死去，法術(shù)已經(jīng)失控。

　　吃掉他的村長一家，臟腑也成了黑魚。

　　村民撈起村長臟腑變成的黑魚，吃下后，他們自己的臟腑也都化作了黑魚。

　　如此循環(huán)往復(fù)，甚至于一段時間內(nèi)清溪河內(nèi)魚滿為患，到處都是這種黑魚。

　　現(xiàn)在的村民，都只剩下著一副空空的軀殼。

　　他們的靈魂，只是普通人的強度，也因為無法承受法術(shù)的影響扭曲了。

　　靈魂脫體，不久便會消散。

　　河神還是不忍心，把村民們的靈魂和自己的靈體連接。

　　將他們的靈魂匯聚，讓他們依附在自己身上。

　　晚上溫養(yǎng)，白天送回軀殼。

　　那些村民，他們都以為自己現(xiàn)在還是活著的。

　　在這片河水哺育的土地上，自欺欺人地活著。

　　趙青吾看到了李大娘，她的靈魂也在這個空間飄蕩著。

　　她在他們來之前就喝過魚湯，已經(jīng)在先前幾個夜晚吐掉了自己的內(nèi)臟。

　　心臟，是她僅剩的東西了。

　　現(xiàn)在，也沒有了。

　　人都已經(jīng)死了，自然感受不懂痛苦，看起來無病無災(zāi)。

　　那天，趙青吾打開天眼檢查黑魚，也匆匆撇過了劉大邦，黑魚和他，其實就有著同一種氣息。

　　與這條河一樣的氣息。

　　趙青吾一直發(fā)現(xiàn)不了異樣，因為黑魚本來就是村民的一部分。

　　這些村民，這整個村莊。

　　都成為這條死掉河流的一部分了。

　　“你要殺，就殺吧。”

　　河神平靜地說。

　　“反正，我時間也不多了。”

　　他已經(jīng)沒了恢復(fù)的希望，連靈體都虛弱不堪，如果出了這個清溪村，馬上就會消亡。

　　只是在這個河里，才堪堪能維持。即便如此，他也已經(jīng)堅持不了多久了。

　　河神深深地絕望著。

　　他怨過，恨過，但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不重要了。

　　他會帶著清溪村和清溪河一起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