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大門口有汽車的聲音。
白清潯倏然坐了起來,耳朵湊近門口,仔細聽樓下的動靜。
“豈有此理,真是氣死我了,他姓李的是個什么東西,還看不上咱們家......”
一進門,白秉霖破口大罵。
“老爺,什么事惹您這么生氣?”
吳素之迎上去幫他拿公文包和外套。
“三姨娘,還不是你給三妹介紹的親事,今天爸爸和同僚們閑聊,才知道,這李家老早就在老家定過親,說等辦了婚禮回宣州,再讓三妹做他的姨太太!”
白文鴻在一旁忿忿不平。
“中間人并沒有對我說這些啊?只說這李家家里條件好,那李公子又吃過洋墨水,咱們家還算是高攀......”吳素之訕訕道。
“高攀?我呸,也不看看他們家什么情況,一個入不敷出的米行,還瞧不上我們白家,說什么鄉(xiāng)下姑娘沒有學問,咱們清潯再不濟,也比他兒子學的那些不入流的奇技淫巧強上百倍?!?p> 白秉霖一想到這些,氣的咬牙切齒。
白家到他這一輩,稱得上家道中落,仕途和經(jīng)商,白秉霖樣樣不出彩,如今只靠著祖輩的蔭蔽坐吃山空,的確最怕被人瞧不起!
李家這話,確實捅了他的心窩子!
“你怎么辦的事!今日讓我在外人跟前出了這么大的丑,真是愚蠢至極!”
白秉霖越想越氣,怒罵吳素之。
“我也是好心給清潯辦事,老爺沒有夸獎反而怪我......以后我再也不做這些出力不討好的事,誰愛做誰做......”
吳素之抹著眼淚抽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爸爸,這事也不能全怪三姨娘,清潯在鄉(xiāng)下讀書本就落人話柄,如今城里有頭臉的人家,哪個不搶著娶有學識的姑娘做太太......”
白文鴻向白秉霖分析緣由。
“我覺得咱們清潯聰明,隨便來城里讀一兩年的書,點綴一下,往后再找親事,怎么著都比這李家強上百倍千倍.......”
白秉霖心里權(quán)衡,覺得兒子分析的不無道理。
白清潯從二樓下來,正好碰到溫氏,柔聲細語叫聲母親。
兩個人一前一后下樓,站在一旁。
白清潯這些年看的明白,父親是一個虛榮,自私,左右搖擺之人。
她在賭,賭他會為了面子同意自己來城里念書。
白秉霖一把年紀還貪戀官場聲色,費盡心思從縣里調(diào)進宣州城里,絕對不想再被別人瞧不起。
她遠比白秉霖更了解他自己,再加上大哥的推波助瀾。
他一定會同意這件事。她心里篤定。
“舊式女兒確實跟不上時代了,老爺,不如讓清潯也到宣州讀女中吧,日后嫁了好人家,咱們娘家也能跟著沾光不是?”
溫氏站在旁邊,語氣淡然。
白家眾人一片嘩然。
所有人都知道,這溫氏一向?qū)θ魏问露疾簧闲?,今天出言相助,簡直太陽從西邊出來?p> 吳素之立馬跳出來反對,冷哼道:
“大姐,這恐怕不妥!你如今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你知道城里的米面油多貴嗎?還有讀書的費用,各項支出可不比南巷!”
“一個女兒家能吃多少糧食?三太太也別算的太細了!”溫氏語氣平和。
這世間的力量千萬種,偏偏心平氣和的那種最是堅定,溫氏大抵就是這種人。
“清潯的學費我來出,如今我在督軍府任職,這點書本費用還是供的起的?!卑孜镍櫺Φ馈?p> “......好......好,你們一家子都愛做好人吧,這個家我不管了......老爺......這家我管不了了,你讓太太管吧!”
吳素之對著白秉霖,咬牙切齒,表情十分難看。
她這話一出,白秉霖只覺得刺耳,當下板著臉。
“既然太太也同意,這事兒就這么定了,我大小也是個處長,女兒不讀書,傳出去也不是光彩的事?!?p> 白秉霖快速權(quán)衡利弊,如今這世道亂,光靠錢,別人也不會真心辦事,最妥帖的辦法還是得攀上一門像樣的親事。
他有三個女兒,大女兒如今在德國留學,雖說走的時候他不高興,但去都去了,鍍一層金粉回來,往后嫁人的籌碼也多了許多。家里這兩個女兒,個頂個的水靈,到時候請有頭臉的人幫忙,攀上像樣的親事,倒也十拿九穩(wěn)。
斟酌一番后,他才松口應了下來。
“不過你三姨娘說的也對,如今家里開銷大,那清潯的學費就鴻兒出吧?!?p> 白秉霖雖說當了處長,可惜卻是個沒有油水可撈的清水衙門,養(yǎng)著這么一大一家子,他也覺得吃力。
“還有你,往后少添置些衣裳,你看那邊又擺了多少,穿的過來嗎!一點都不知道節(jié)儉!”
上午買的綢緞和洋裝,吳素之還沒來得及收拾,這會被白秉霖拿來教訓她。
吳素之被罵的灰頭土臉!
這鄉(xiāng)下丫頭還沒進門,老爺就借題發(fā)揮訓斥自己,不給她點顏色瞧瞧,還真當不了白公館的家!
吳素之心里有了芥蒂,氣得心里發(fā)狠。
一定要她好看!
“謝謝爸爸,還有母親?!?p> 白清潯抓住時機,對著幾位長輩恭敬鞠禮,半低的眼眸里全是溫婉柔軟,樣子越發(fā)讓人憐愛。
“怎么,大哥就不謝了?”白文鴻打趣她。
“大哥自然也要謝的!”
得償所愿,白清潯心情不錯。
~
晚餐過后,白秉霖坐在客廳看報紙,白清潯走過去,道:
“爸爸,奶奶還不知道我來城里讀書,心里肯定會牽掛的,我明天回去一趟吧。
畢竟來城里讀書也是大事,好些東西也要收拾了一并帶過來?!?p> “也好,讀書的事你舅舅會安排,如今又過了入學時間,也不急于這一時半會?!?p> 白秉霖嘴里說的舅舅是溫氏的哥哥,如今在公辦女中任職,還算有些小權(quán)。
說完這些,他只顧著低頭,查找報紙上關(guān)于汽車方面的信息。
如今他愈發(fā)覺得汽車重要,城里有頭有臉的哪個沒有。
從前回南巷都是坐馬車,著實不方便,如今坐了幾次兒子的專車,愈發(fā)離不開這玩意兒了。
買車,他勢在必得。
所以他不想讓女兒繼續(xù)讀書,早早嫁出去得一筆彩禮錢才是他的目的。
沒想到吳素之這個廢物辦事不力,反被別人恥笑,他才答應這個女兒來城里念書的要求。
話說出口,其實也有些悔意。
可畢竟騎虎難下,又不能收回來!
好在學費有人出了,至少省了一些。
這個女兒漂亮又聽話,讀完女中找婆家的要求自然水漲船高,要是能攀上個不錯的親事,得一大筆彩禮,這筆帳怎么算都不虧。
白秉霖算盤打的噼里啪啦,洋洋得意。
入夜,白清潯躺在床上,回想今天的事,從銀行里的巨款,再到順利留在城里讀書,這一天就像過山車,起起落落,驚險刺激。
她突然覺得很不真實,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