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治元年
一日晨間,汝陽王府來來往往,忙碌不停。坐在院中讀書的小公子李宥一邊念著詩一邊偷偷朝廂房探望。
“還沒出來嗎?”他拉住匆忙跑過的仆人問道。
那人還未答,便見汝陽王一掌拍向小公子的腦袋,訓斥道:“讀你的書!”
“謂言掛席度滄海,卻來應是無長風····”小公子立刻坐直了,嘴里念念有詞,眼神卻仍然忍不住往廂房飄。
以致于一上午都心不在焉,只學了這一句。
約莫將近正午,廂房才突然傳來一陣啼哭。
隨后,那剛出生的孩子便被奶娘抱走了。而他母親河陽郡主亦于日落時分被秘密施行了絞刑,行刑的正是汝陽王。
成治元年,皇帝剛即位。為與四鄰修好,打算將河陽郡主遠嫁羌胡。
哪知郡主寧死不從,更與大司馬崔元相愛并懷孕。
郡主未婚而孕,將成治帝的臉丟盡了。帝密令汝陽王絞殺河陽,汝陽王一拖再拖,冒抗旨之險才保下這個孩子。
崔熵被抱走后一直由奶娘撫養(yǎng)長大,丹陽公主是他表姨母,因與郡主交好,又可憐這個一出生父母都不在的孩子,所以對他格外疼惜。
“長風”這一次來到了自己出生的一年,看著那年被抱走的自己,他沒有跟上去,他想看看院中那個四歲的李宥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
原來表面漫不經(jīng)心、浪蕩瀟灑的李宥,從小便苦練功夫,修習兵法,難怪在太學院里沒人斗的過他。
成治八年時,李宥十二歲,初見崔墑便有熟悉之感。
那時崔墑瘦小,平日吃的也不好,李宥便與他父王商量,以后下學了都去崔墑家里吃飯,這樣王府便有由頭給他送些東西了。
太學院里那些私下里議論崔墑,設計陷害、捉弄他的,皆被李宥整的不輕,久而久之,大家便怕了李宥,更不敢再欺負崔墑了。
幼時有關報國的玩笑,當真的亦不止崔墑一人,李宥是真的想過往后兩人并肩作戰(zhàn),為大昱謀個千秋盛世。
直到成治十七年,皇帝給樊川下的那道軍令,像寒冬的冰水,將李謂言這個為將者的心澆的透涼。
那些藏在心底的理想,他從此再未提過。
成治十八年,他辭官云游,這一走就是二十年,雖也時常給弘安寄去書信,可極少回去看看。
二十年,他踏遍五洲,繪出開朝以來最為詳盡的《大昱山河志》,他逐漸醉心于云游的生活,真正實現(xiàn)了瀟灑與自在。
然而成治三十八年,一封從弘安輾轉(zhuǎn)送到他手中的報喪書,卻讓他后悔不已。
原來,成治十八年樊川破后,西北軍兵變,帝無奈釋放凌陽王安撫軍心。
而凌陽王因入獄之事記恨長風,一直在朝中對他多番打壓。
成治二十八年,長風便被陷害入獄,于成治三十八年病死獄中······
李謂言聞訊立即動身回城,卻在城下發(fā)現(xiàn)無字之書。
那是能帶他回到過去,改變過去的無字書,與長風所入之幻境不同。
到此,“長風”才明白,自己記憶中嘔心瀝血,叱咤風云的一生皆是因謂言回到成治十八年所致。
他向成治帝請命往樊川指戰(zhàn),穩(wěn)住西北,斷凌陽王生路,護了長風一世的政途。
所有的疑團都已解開,“長風”看著無人的城外,恍若隔世。
轉(zhuǎn)瞬間,一陣風過,幻境湮滅,無字之書自行焚毀,崔長風仍立在成治四十年冬天,弘安城下的寒風中。
城外黃沙飛揚,混沌不清,城門將閉,長風回身入城,邁過城門的那一刻緊緊閉上雙眼。
這一切,如同黃粱夢一場,都應當忘了。
而崔長風,怎么走來的,便要怎么繼續(xù)走下去,若定要記得,無非長風無恙,謂言未歸,僅此而已。
······
豐乾元年,太子榮熙即位,大昱結(jié)束了七年的長風盛世。攝政王交付國印,辭官隱于弘安。
十年或一生,我等你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