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故人依舊
封峻沖進內(nèi)賬,一把撩起簾布,看清床上驚慌失措的元靖云,他一個箭步上前,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一手捂住她的嘴,低聲急道:
“別叫!”
此刻,外帳透進來的燈光,正灑落在元靖云的臉上,照得清清楚楚。封峻對上她的眼睛,心中猛然一震——
他從沒見過那樣一雙眼睛,不是他第一次在耀章殿看到她時,那種志在必得的眼睛,也不是她沉思時專注鎮(zhèn)靜的眼睛,甚至不是她受挫時凄惶迷茫的眼睛。
此時此刻,這雙眼睛噙滿淚水,眼神中帶著莫大的痛苦。他仿佛可以透過這雙眼睛,看到她冷靜自持的偽裝下,無時無刻不在經(jīng)受著折磨,為了她大哥,也為了……
裴家像一把刀,插在她心口上。
于是他便懂了,是什么促使她像不要命一般,不惜以身犯險,又是什么讓她如此“激進”,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封峻咬了咬牙,不得不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把注意力轉(zhuǎn)向帳外。他全神貫注聽了一會兒,帳外仍然是一片如水的平靜,這才松了一口氣。
他轉(zhuǎn)向元靖云,輕聲安撫道:“沒事的,你做噩夢了。千萬別叫,會引起營嘯。”隨后,他慢慢放開了手,站到床邊看著她。
這時,封峻突然注意到,剛才捂住她的左手上,沾染了一些水痕——那是她臉上的眼淚。
元靖云此時已經(jīng)從噩夢中清醒過來,她胡亂擦干淚水,再看向他的眼睛,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克制,說道:“我沒事了?!?p> 封峻一時有些發(fā)怔,聽她這么說,才醒悟過來,這樣深夜同處一室,確實唐突了,就抬腳走了出去。
封峻躺回桌上,卻沒有一絲困意。思忖再三,他才下定決心,開口問道:
“你經(jīng)常這樣嗎?”
“放心,我今晚不會再睡了?!眱?nèi)帳中傳來的聲音,似遠似近。
封峻明白她不愿談這件事,也就不再說話。過了一會兒,聽元靖云又說道:
“營嘯,我在書上看過,總覺得離奇?!?p> “確有其事,”封峻沒想到她提起這個,“行軍打仗時,士卒精神緊張,如果有人夜里驚叫,可能嚇到其他睡覺的人,在半夢半醒的混亂中,引發(fā)士卒互相殘殺?!?p> “有辦法制止嗎?”
“很難。前朝有位將軍打仗時,夜里眼疾發(fā)作,痛得咬破了被子,也一聲不吭,就是怕引起營嘯。”
“軍法中有這條嗎?”
“營中無故驚叫是死罪?!狈饩捯魟偮?,立刻意識到失言了,果然,內(nèi)帳中一片沉默。他馬上解釋道:“軍法只約束軍士?!?p> 過了好一會兒,才又聽元靖云問道:“你遇到過沒?”
“遇到過一次?!狈饩蛋邓闪艘豢跉狻?p> “什么情形?”
“也是跟胡夏人打仗,夜里我被一聲喊叫驚醒,隨后帳外響起打斗聲,我正想去看,那時顧良才睡我旁邊,他把我拉住。第二天早上,我才知道是營嘯,附近幾個營帳全空了,地上都是血,有一大半死于互相殘殺,剩下的已經(jīng)就地正法?!?p> “這是什么時候的事?”
“十多年前。”
“看來你很早就參軍了?!?p> “大約十四、五歲?!?p> “可是本朝的入伍年齡,最低十六歲?!?p> “那時我好幾天沒吃飯了,參軍能吃飽,我就謊報了年齡?!?p> “你父母呢?”
“我不知道我父母是誰。”
帳中一時沉默下來,過了半晌,元靖云有些謹(jǐn)慎地問道:
“那你怎么姓封?”
“有個收留我的飯館老板,他姓封,給我取了這個名字?!?p> “他對你好嗎?”
“嗯?!?p> “比方說?”
“店里不忙的時候,他讓我跟他兒子一起識字?!?p> “后來呢?”
“過幾年他死了,他弟弟把我趕走了。”
兩人斷斷續(xù)續(xù)聊了很久,直到營帳的縫隙里,透出了一縷微薄的晨曦。封峻翻身起來,隔著布簾對她說道:“時候不早了,你跟著運糧隊回去吧?!?p> 過了一會兒,元靖云走出了營帳,朝糧隊停駐的西轅門走去。
封峻跟在她后面,輕柔的晨曦籠罩在她修長的身影上,眼前的她,與昨日來時并沒有什么不同。
然而,當(dāng)他注視著她離開的背影,竟然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隱痛。他這才明白,昨晚左手上沾染的眼淚,已經(jīng)順著手臂,流到了他的心里。
“靖云?!狈饩W∧_步,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回過頭來看他,眼中帶著探詢。
“我同意你的計劃。”封峻皺著眉看她。
“真的?”元靖云的眼神一下亮了,臉上帶著難以克制的欣喜。
“有些步驟有變動。”
“就按你的方法做?!?p> 元靖云在西轅門翻身上馬,跟著糧隊往南方而去。封峻站在門口看著她漸行漸遠,在糧隊快要轉(zhuǎn)向另一個山頭時,她勒馬停駐,面目模糊地回過身來,隔著清新微涼的晨間薄霧,遙遙向他抱拳一揖。
封峻心中一動,也遙遙抱拳回禮。直到她消失在蔥郁的山間小道上,他還站在原地,怔怔看著視野中蜿蜒如長蛇的隊伍,心里有了一個念頭——
你的痛苦,我替你分擔(dā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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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靖云離開石江陂后第二天,封峻接到了原地待命的軍令,種種跡象表明,大宣果然要與胡夏議和了。
議和的日期定在本月十三日,他知道,必須提前做好準(zhǔn)備。
石江陂距離胡夏主力軍駐扎的祁西,約有二百多里路。此前在蒼河北岸遭遇的那兩萬騎兵,不過是胡夏分兵朔州的一支副軍,正面戰(zhàn)場還是在建州一路。
此前裴禎明統(tǒng)領(lǐng)的八萬建州軍,首戰(zhàn)就折損了三萬。如今兩軍主力對峙,相距不過數(shù)十里,敵軍的主要防御目標(biāo)都在南面的建州軍,不會想到東面這支距離甚遠、兵力懸殊的陷陣營,會有什么異動。尤其是已經(jīng)決定議和的情況下,想必警惕性也會松懈得多。
封峻所倚重的,也正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這一點。
然而,即便押上陷陣營一千多人的全部兵力,要想攻打壁壘分明、防御工事已然完備的敵軍主力軍營,無異于以卵擊石。
因此,封峻的目標(biāo)不是敵軍大寨,而是距離大寨北面十多里的敵軍糧倉。
議和前一天下午,封峻剛走到中軍大帳的門口,正遇上顧良才急匆匆走來。他心中一沉,知道躲不過了。果然,顧良才面有慍色,緊盯著他問道:
“連我都瞞著,你要干什么?”
“燒糧倉?!狈饩谷豢粗?。
顧良才一聽,怔了半晌,猶疑地問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
“知道?!狈饩斐鍪?,放在顧良才肩上,“但我希望你假裝不知道?!?p> “這是什么話!”顧良才一把拂開他的手,臉上有了怒容,“我是那種人嗎?”
“陷陣營還要你來撐著?!狈饩餍园言捥裘?。
這句話的份量,讓顧良才的眉頭鎖得更緊。他想了一下,又問道:
“前幾天公主來過,是為了她嗎?”
“當(dāng)初組建陷陣營,全靠她變賣家產(chǎn),也是因為她,朝廷才重新起用我?!?p> 顧良才緊盯著他,目光中帶著復(fù)雜的審視。
封峻避開顧良才的眼神,幾乎像認(rèn)輸一般,輕嘆了一口氣。最終,顧良才什么也沒說,只是用力拍了下他的臂膀,轉(zhuǎn)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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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籠罩石江陂的時候,封峻帶領(lǐng)八百名軍士,從東轅門策馬而出,朝祁西奔襲而去。
按照封峻的吩咐,每匹馬都上了束口,四蹄也各由一片厚麻布裹著,再用麻繩緊緊系住,這樣一來,馬嘶鳴和馬蹄聲都變得極小,便于隱蔽行蹤。更重要的是,每匹馬上還系著一捆干柴和一個瓦罐,瓦罐中裝滿了桐油。
早在幾天前,封峻就秘密派出斥候,前往祁西敵營勘探路線、收集情報。正如他所料,敵軍由于議和的緣故,大大放松了沿途的戒備強度,在夜幕的掩映下,只要沿著斥候事先探知的路線,就能避開哨卡和瞭望崗,神不知鬼不覺地靠近祁西。
夜色越來越濃,風(fēng)吹到身上也有了涼意。封峻帶領(lǐng)著八百名訓(xùn)練有素的輕騎兵,疾馳在山間小徑上,將要穿過這一段漫長而濃黑的夜,在黃昏時分,抵達一萬敵軍駐守的祁西糧倉,以燎原之勢,點燃一片腥風(fēng)血雨的赤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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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禎明的死訊傳到郁陽,是在議和失敗后的第三天。
沒有人預(yù)料到,封峻帶領(lǐng)八百輕騎奇襲,縱火焚燒祁西糧倉,糧倉的萬名守軍大半被活活燒死,在敵軍主力趕來支援以前,這支奇襲隊就已向駐地撤回。
這件事直接帶來兩個后果,一是正在大寨議和的裴禎明,被當(dāng)做故意傳遞假消息的間諜處死。二是胡夏軍嚴(yán)重缺糧,軍心大亂,不得不盡快退兵,途中遭到建州軍主力部隊的報復(fù)性追擊,六萬大軍僅剩小半逃回胡夏。
朝野上下對此眾說紛紜,有人力主嚴(yán)懲封峻,違抗軍令、擅自發(fā)兵是死罪;也有人認(rèn)為多虧封峻燒糧,才能大敗胡夏軍,可酌情將功補過。
然而,元靖云作為始作俑者,在得知裴禎明的死訊以后,把尚書臺紛紜的奏報,留給她信得過的尚書令史步臨淵,她卻亟亟出了皇宮,騎著馬回到了公主府。
此時,元靖云站在清遠閣的中庭,看著門上的銅鎖發(fā)著怔。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顫抖著手,摸出鑰匙打開了銅鎖。
元靖云的心砰砰直跳,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推開了這扇曾經(jīng)埋藏著無數(shù)記憶的雕花木門。
這個地方,在玉恒死后,她再也沒有來過。如今,已經(jīng)過了一年零兩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