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霆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邢云衢道：“邢先生，你可是中舉有功名的讀書人，只要你愿意馬上就可以出去做官。怎會說出這種與圣人教導(dǎo)不相符的話來？”
邢云衢依舊淡淡的道：“你說的沒錯。我原先與你一樣，認(rèn)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不管蠻夷還是韃虜，只要用圣人之言和處世之道必能感化他們，成為我大明的子民。可是事實(shí)卻正相反。這些人畏威不畏德，不知感激為何物。如今遼東局勢陷入動蕩、生靈涂炭，皆是他們?yōu)橐患核嚼鶠?。既然他們不愿聽從王法和教化，那么大軍圍剿、刀兵加身就比任何話語都有效！”
“聽著有那么點(diǎn)兒道理.......”楊霆撓撓頭道：“可我四哥畢竟在殺人。殺人太多死后閻王爺會找他算賬的?！?p> “荒謬！這其中的道理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就是了。如果實(shí)在想不通，那么你可以找你四哥談?wù)?。”邢云衢道。自己?dāng)初因?yàn)檫@些問題被楊林說的啞口無言，如今自己正好可以用楊林的話來教育他的弟弟。想想都覺得有意思。
楊霆被邢云衢說的直發(fā)懵，還沒明白怎么回事楊林卻走過來，一揚(yáng)手把刀扔給他道：“老六你過來砍兩個人練練膽兒，省的到了戰(zhàn)場上見了血害怕！”
“?。?！四哥你不是安排我當(dāng)炮兵‘觀察員’嗎，只要給炮手們傳令就行，又用不著拎刀直接砍人！”楊霆對楊林的安排是很不滿的，趕緊回到。
楊林一皺眉道：“炮兵觀察員指揮火炮殺的人更多。如果到時候你心慈手軟猶豫不定，那將耽誤大事！”
“愛誰砍誰砍，我是不敢砍。我怕晚上做噩夢！”楊霆說著低下頭不看楊林。他知道自己這位四哥的脾氣，要是不聽話他真容易上來揍自己。
楊林盯著楊霆看了一會兒，忽然露出一絲笑意道：“小屁孩兒長大了這是，有自己的主意了。行，這次我不逼你。下次你要再敢這樣兒我就不讓你當(dāng)炮兵觀察員了，安排你給邢先生和你五哥打下手去?！?p> 楊霆沒說話，只是輕輕“哼”了一聲。其實(shí)楊林也沒打算真讓他殺人，畢竟是自己親弟弟沒法來硬的。現(xiàn)在爹娘都不在了，只不過是想讓他多歷練歷練盡快成長起來。
城外那些后金軍這次終于見到了楊林的強(qiáng)硬和狠辣，見他在砍殺己方戰(zhàn)俘做出回應(yīng)，便知道沒有嚇唬住對方。因此不再停留返回營中復(fù)命去了。不到半個時辰，后金軍派出大批人馬攜帶鍬鎬等工具，開始分頭出營刨掘城外的墳?zāi)埂?p> 叆陽城的墓地分為東北和西北兩部分。東北部的墓地距城十五里，因毗鄰天華山風(fēng)水較好，是城中官紳、商賈和富戶的墓葬集中地。西北部的墓地離城大約十里，地勢平坦沒有什么山河撐起風(fēng)水，多是城中平民的墓葬地。
雖然叆陽堡不大，但是經(jīng)過多年的積累和發(fā)展，其墓地規(guī)模也是不小。粗略統(tǒng)計兩邊的墓地共有一千四五百座有主和無主的墳?zāi)埂?p> 后金軍可不管什么有主無主、富人窮人的墳?zāi)?，上去直接開始刨挖。刨墳與挖坑不同?，F(xiàn)在是冬天地面都凍實(shí)了挖坑根本就挖不動。墳堆不一樣，隆起的土包雖然也被凍住了，但其本身松軟并不緊實(shí)，鐵鎬上去幾下就能刨開。
后金軍刨掘墳?zāi)沟囊?guī)模聲勢浩大，還故意在工事群外大聲叫喊，為的就是要打擊叆陽軍民的士氣。
后金兵刨開墳?zāi)购?，將里面的骸骨集中起來用牛車?yán)矫鬈娕诨鹕涑讨狻柡笥檬胱訉⑵淠胨?，最后再用鐵鍬揚(yáng)起隨風(fēng)飄灑。一時間，離城二三里的地方到處都是“挫骨揚(yáng)灰”的情景。
“我操你們韃子八輩祖宗！”
叆陽城上，守城軍民目睹了這一切哭喊聲和怒罵聲一片。許多人邊罵邊哭、跪在地上仰天長嘯。甚至有許多人大呼著“子孫不孝”、“孩兒無能”，拿著各種各樣的家伙什就要出城與后金軍拚命。要不是有官兵攔著城門早就被他們打開了。一時間，城中軍民發(fā)誓要報此仇的聲音此起彼伏山呼海嘯，悲憤的怒吼聲直沖天際。
此時努爾哈赤帶著一眾貝勒和大臣如往常一樣依然佇立在那座小山包上，他們一邊目睹著后金兵們在肆意揚(yáng)灑骨灰，一邊嚴(yán)密關(guān)注著叆陽城內(nèi)的動靜。在這位后金大汗的心中，最好能因?yàn)檫@事激起百姓對楊林的不滿而產(chǎn)生內(nèi)亂?；蛘咚麄円粫r沖動打開城門要為先人報仇。這樣自己的大金軍就會有機(jī)可乘。
李永芳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他看著叆陽城輕聲自語道：“完了，這下子我大金和城中軍民是結(jié)下滔天仇恨了。要想打下叆陽談何容易啊......”
努爾哈赤并不知道李永芳在自語什么，他自得的對眾人道：“你們聽聽城內(nèi)那震天的喊聲，我猜城中百姓都快要造反了吧。哈哈，楊林小賊就是再囂張現(xiàn)在也是沒主意了吧。難道他也要把百姓的頭剁了壘成尸堆？”
“大汗這一招兒太厲害了。刨了城中那些低賤尼堪的祖墳，不僅為我陣亡將士報仇，同時也氣得那些尼堪要出城與我們死戰(zhàn)。楊林那小子修了二里多厚的障礙，象烏龜一樣縮在城里不出來。這下好了，看他還怎么貓著！”大將額亦都大咧咧的叫嚷道。
后金眾人聞言也是一陣附和，紛紛上前拍努爾哈赤的馬屁。把這位后金大汗拍的渾身上下輕飄飄的。如果是年輕時的他頭腦清醒、銳意進(jìn)取，歷盡萬難才打下現(xiàn)在的一片基業(yè)。聽到這些話會嗤之以鼻，那么現(xiàn)在可能是上了年紀(jì)的緣故，這些話聽起來怎么這么舒坦呢。
努爾哈赤擺擺手道：“掘尼堪的祖墳不是本汗本意，而是那楊林欺人太甚。年紀(jì)輕輕確是心如蛇蝎無比歹毒。還是那句話，我們要趁早除掉他，否則必受其害。傳令下去，明日早飯后全軍攻城，務(wù)必拿下叆陽！”
“嗻！”后金一眾人等齊齊躬身領(lǐng)命，迅速下去安排。根據(jù)努爾哈赤以前的訓(xùn)令，后金軍每次出戰(zhàn)必須擺出盾車大陣，為的就是抵消明軍火器優(yōu)勢。這次各旗不僅打造了大量的云梯和木板，同時又加固了已裝備的盾車。他們還把墓地里掘出來的棺材板兒利用起來，打造各種攻城器械。
“你們這幫雜種操的，真尼瑪不是人！你們有種就圍城不走，等老子下去把你們腦袋砍下來當(dāng)尿壺！”
張祝拿著鐵皮喇叭聲嘶力竭的大罵著。他們這些官兵雖不是叆陽本地人，也沒有祖墳在城外，但后金軍這種毀人倫的行為把他們的肺都要?dú)庹?。這等于是在侮辱所有的漢人，更是一種瘋狂挑釁。
“努爾哈赤，你有種！事已至此，咱們至死方休！”
楊林的眼里燃燒著熊熊的怒火，雙手攥拳不時發(fā)出“咯嘣、咯嘣”的響聲。他真沒料到后金軍竟然野蠻到這種地步，挖人祖墳也真虧他們能想得出來。既然如此那就沒什么好說的了，戰(zhàn)場上見吧。
“大人、大人，城中百姓一直嚷著要出城報仇。標(biāo)下實(shí)在沒法安撫了，您還是去看看吧！”城中軍民發(fā)誓報仇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負(fù)責(zé)帶兵維持秩序的徐晉發(fā)現(xiàn)局勢越來越糟，急忙上城找楊林稟報情況。
楊林聞言眉頭緊鎖隨徐晉快速來到城下，前方不遠(yuǎn)處就是一處十字街。這里聚集了大量手拿各式家伙什的百姓，粗略看去足有數(shù)千人之多。他們多數(shù)人滿面淚痕，大呼要出城報祖墳被掘之仇。
楊林來到百姓面前，腳下用力身子一縱就登上了臨街一座二樓的屋檐上。動作干凈利落、一氣呵成，立刻就把百姓們嘈雜的聲音蓋下去不少。
楊林拿著鐵皮喇叭道：“各位父老鄉(xiāng)親，我是叆陽游擊楊林！我知道你們要出城為祖先報仇。但這樣正好就中了韃子的奸計！”
“楊游擊，請為我等百姓做主啊，求您讓我們出城與韃子兵拚命，為祖宗報仇！否則我等不孝子孫實(shí)在是無顏茍活在這世上！”
人群最前面的正是泰昌號的大東家孫奉仙和二東家孫奉道，兩人身邊跟著兒孫和眾多的伙計。再后面一些，是城中其他的鄉(xiāng)紳和商號的掌柜及伙計們。然后才是眾多的百姓。他們一邊嚎啕大哭一邊跪下乞求出城。
楊林望著跪下的黑壓壓一片百姓，心中也是悲憤莫名，他道：“各位父老鄉(xiāng)親，祖墳被刨是對我們最大的侮辱。我和你們一樣也想要出城為先人報仇，但是現(xiàn)在時機(jī)未到。努爾哈赤就是想利用這一點(diǎn)激怒咱們，好出去和他的八旗兵拚命！可咱們?nèi)松?，出去了與送死沒區(qū)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