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終點站,和諧號的車速明顯降了下來,和班上的同學一起來大城市實習的周依無力側(cè)靠在潔凈的車窗邊上,安靜望著窗外后退的林立高樓。
時隔五年,她又回到這座繁華的城市,不遠處高聳入云的城市地標大廈周圍多了好幾個樓盤,感覺熟悉又陌生。
五年前的冬天,母親用身上僅剩的三百多元買了兩張綠皮火車的車票,連夜帶她離開這里,正逃難的她們穿著昂貴的衣裙在擁擠的車廂里瑟瑟發(fā)抖。
和諧號在終點站停下,一直驚呼“這座城市樓真高”的同班同學何芷潼歡快竄起,俯身搖晃她的肩膀?!爸苊琅?,別發(fā)呆了,準備下車啦!”
車廂寬敞,按捺不住激動心情的何芷潼一溜煙跑到車廂門口。
從A2出站口出站來到廣場上集合,已是下午四點,但太陽光依舊強烈,這座南方城市的冬天,下午偶爾還是會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依依,還有一次性發(fā)繩嗎,給我一個,我要扎頭發(fā),這里好熱啊?!?p> 齊云度假酒店來北站接實習生的酒店大巴遲遲未到,隨帶隊老師站在綠化樹下等候的13名實習生已經(jīng)熱得夠嗆,紛紛脫掉身上的大衣。
“依依,一路上你怎么都不說話?要喝水嗎?”
熱到眩暈,肩膀被把水買回來的陸西源扶住,她緩了神,接過他遞過來的水,咕咚喝下幾口。
“喂,你們倆別秀恩愛了,車子來了,快,我要坐靠窗的位置。”
“何芷潼,秀你個頭的恩愛啊,她是我妹妹?!?p> 思考了一秒,何芷潼連連點頭:“行吧,差點兒又忘記你們是兄妹了?!?p> 雖然他們兩個叫同一個男人做“爸”,叫同一個女人做“媽”,但完全沒有血緣關系,她總有他倆是情侶的錯覺。
酒店派來的大巴車??吭诼愤?,何芷潼小跑排在隊伍的前頭,陸西源將周依扶上車,伸手打開她座位頂上的空調(diào)風口。
“好多了嗎?”路上有點兒堵,車子一會兒開一會兒停,陸西源怕她受不了車上難聞的味兒,心疼地讓她往自己身上靠。
“嗯,好多了?!鳖^還是暈,她靠在陸西源的肩膀上,安靜休息。
這幾天身體有點兒不舒服,再加上趕路的疲憊,讓她感覺難受極了,幸好有陸西源在身邊。
五年前她和母親離開這座城市回到陸家后,陸西源一直無微不至地照顧她,明明高考成績比她好很多還非要和她上同一所大學,現(xiàn)在她實習了,學國際貿(mào)易的他還為了她一起來酒店實習。
如果說人的一生當中一定會遇到一位貴人,那么陸西源一定是她這輩子的貴人。
下班高峰一路擁堵,接實習生的大巴車傍晚五點多鐘才回到酒店員工宿舍區(qū)門口,酒店負責培訓實習生的兩位主管急匆匆將實習生們帶到各自的宿舍里放好行李,然后將他們統(tǒng)一帶到附近的大超市里買生活用品,順道給他們介紹集團的大致情況。
齊云集團旗下有地產(chǎn)、酒店、連鎖餐飲、大型商超,還有農(nóng)場和酒莊,門店遍布全國各地,他們所在的齊云白金五星級度假酒店是本省為數(shù)不多的超五星級酒店之一,在省內(nèi),齊云集團還有一家國際酒店和多家公寓酒店。
齊云最大的特點,是奢華。齊云里的每一件藝術裝飾品,價格都昂貴到嚇人,隨手在齊云里拍攝一張照片,都能用來做電腦的桌面背景。
偏偏這么好的酒店,會看上他們這個普通一本院校酒店管理專業(yè)的學生。從前年開始,齊云每年都會在他們學校里挑選十幾名優(yōu)秀的學生過來實習。這十多名學生里,大部分是酒店管理專業(yè)的學生,另外一兩名別的專業(yè)的學生,要么是對齊云有濃厚的興趣,要么是顏值和綜合素質(zhì)都非常高。陸西源是后者。
在學校面試的時候,酒店的人事經(jīng)理強烈要求學習國際貿(mào)易的陸西源進入銷售部,而陸西源偏偏陪不愛熱鬧的周依進了干體力活的管家部,美其名曰:先了解客房才能做好銷售,人事經(jīng)理攔都攔不住。本該去銷售部或前廳部的一個帥哥和一個美女都去了不太需要顏值的管家部,人事經(jīng)理有些心痛,但也只能尊重實習生的選擇。
買好日用品、吃過晚餐回到酒店員工宿舍區(qū),圓月已經(jīng)從東邊升起,同學們累得昏昏欲睡。
回到這座城市的第一晚,周依失眠了,和她住同一間員工宿舍的另外5名同學已經(jīng)因為疲勞早早進入夢鄉(xiāng)。
窗外月光明亮,她小心翼翼來到狹小的陽臺上,望向圓月漸漸高升的方向。父親周徹五年前入獄當天,她們母女倆慌忙離開,重新回到鄉(xiāng)下將她養(yǎng)大的陸家,然后往更偏遠的地方搬了家,這五年來,她沒有和這座城市里的任何人有過聯(lián)系。
早晨,大家在擁擠的宿舍里排隊洗漱完畢,有序下樓隨酒店培訓主管參觀、熟悉酒店,這是培訓的第一個環(huán)節(jié)。
在依山傍海、面積超級無敵大的齊云度假酒店里穿行,同學們都感受到了酒店里濃濃的喜慶氛圍,聽培訓主管說,酒店里馬上要舉辦一場大型婚禮。
培訓的第二天,剛到酒店的13名實習生都被安排去宴會廳幫忙,女孩子做服務員,男孩子傳菜。
來酒店實習之前,大家已經(jīng)做好了受苦受累的心理準備,沒有一個人抱怨。
傍晚換上紅配黑的酒店餐飲服務員工裝,她和同學們提早來到宴會廳。推開宴會廳大門進入宴會廳的瞬間,女孩子們都呆住了。
眼前,火紅的烏桕樹和雪白的鈴蘭布滿整個宴會廳,她們第一次見到這般特別又唯美的婚禮場地。和老員工們八卦間,得知這些烏桕樹都是早早經(jīng)過特殊栽培,葉子才能紅得那么均勻,女生們不禁羨慕起這場婚禮的新娘。
經(jīng)過宴會部簡單的培訓,實習生們很快上手,宴會廳里的來賓越來越多,宴會部經(jīng)理已經(jīng)來巡場,大家雖然忙,臉上仍是洋溢著喜悅的笑顏。
“依依?!比ツ眉t酒路過主桌,她被喧鬧環(huán)境中依然清晰入耳的喚聲嚇得心跳一停。循聲側(cè)頭瞥一眼坐在主桌的周洵,她慌忙從側(cè)門走出宴會廳。
周洵起身隨周依離開宴會廳,坐在周洵旁邊的陶燁望向周洵的背影玩味一笑。
兩個好友一個隨服務員離開宴會廳,一個笑得相當“奸詐”,季子羨一臉不解:“那個女孩是誰?”
身旁的陶燁朝他一揚笑顏:“阿洵同父異母的妹妹,周家的二小姐。”
“???”季子羨當場震驚。周家二小姐來酒店端盤子?體驗生活嗎?
“有好戲看?!碧諢顫M臉期待,仿佛回到這座城市里的周依能把整個周家搞得雞犬不寧。
宴會廳外仍有喧鬧聲,但比起宴會廳內(nèi)要安靜不少,周洵邁快步來到背對著他的妹妹周依身前,掏出西褲口袋里的皮夾取一張銀行卡遞給她。
“這張卡里有50萬,你先拿著,待會兒我再讓秘書給你拿50萬,順道把密碼給你,別做這種工作了??赡苣氵€不知道,爸出獄后,我們家已經(jīng)東山再起了。雖然現(xiàn)在家里除了爸之外沒有人希望你回家,但我也不希望你受委……”
沒等他說完,她釋懷一笑:“多謝你的好意,錢我就不拿了。別怕我給你們周家丟臉,我從來沒有對誰說過我是周徹的女兒,甚至從未承認?!?p> “可是你……”
“依依?!蓖蝗粡难鐣d躥出的何芷潼打斷了周洵的話,“劉主管叫你去御品軒包房幫忙?!?p> “嗯?!彼焖冱c頭。
該見的人,她躲不了。比起周洵,此刻在御品軒等她的這個人,她更不想見到。
何芷潼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周洵,疑惑后不好意思賠笑:“你們倆認識嗎?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不認識?!逼届o甩下話,她快步朝御品軒走。
越靠近御品軒越安靜,走到門口,門童幫她推開了厚重的門扇。
視線觸到站在包房柔和燈光下的熟悉背影,隱隱的刺痛如潮涌般從心尖傳來,迅速蔓延全身。
他……不是五年前只比她高半個頭的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