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說,只要有一天,你想要邁出這宮墻,我一定幫你做到。
我的話,對你永遠算數(shù)。
——君笑塵
1
明新二年,初春。
春,冰河解凍,萬物復蘇,一切都有了新的轉(zhuǎn)機,可是春終究忘了溫暖人心底的冷。
葉晗秋一身雍容華貴,艷麗非凡的大紅色鳳凰衣裙,鳳冠霞帔,臉上妝容精致華貴,她窈窕佳人,不冷不熱的就站在秋濃宮宮門口,身后跪下的奴婢太監(jiān)一群,她似是從未看到一般。
她就站在那里,等著一個人。
從早上等到了深夜,這個人才依依不舍的從害死自己孩子的人的宮里出來,迎面撞上她,卻沒有看她一眼。
皇帝明晃晃,盛大的車架浩浩蕩蕩的離開,葉晗秋站在那里,眼眶濕潤。
良久,寒風襲來,就算是初春,這宮里的夜也冷得徹骨。
葉晗秋終于有了反應,她將頭上的一支不同于其他的玉衩摘了下來。
這是那個人送她的。
說什么她與眾不同,像清風一般,自然就是簡單的玉簪,可是呢,他賞了那個女人多少好東西,原先,她不以為然。
可當那個害死她孩子的女人諷刺的看著她笑,說:“你以為陛下真的愛你么?”
她所有的不以為然一刻破碎。
露出的是她用不以為然包裹住的嫉妒。
他告訴她,作為我的皇后,要大方得體,不要小女子之心。
呵……
她嘲諷的看了看這簪子,真是清風一般啊。
手微微一偏,簪子滑落,碎了。
葉晗秋慢慢抬步,忍著已經(jīng)麻了的腿,進了秋濃宮。
喉嚨里像堵了棉花一般,很癢很疼。
她想言說,言說這些年來的種種。
可是卻說不出來,原來這一切,都是一場謀劃已久的騙局。
原來...
她坐在梳妝臺前,不要婢女,一個人拆著頭上的釵環(huán)。
鏡中人,花容姣好,眼眸悲涼。
葉晗秋濕了的眼眸里,淚珠轉(zhuǎn)動,映出了那十里紅妝,窈窕佳人,嬌羞含笑。
她笑了,淚落了。
脫去了繁瑣的衣服,拆了頭上繁瑣的珠環(huán)。
帝墨瑜,你終于懶得和我做戲了。
我也終于明白了。
2
片刻。
葉晗秋一身素衣,盤了一個女兒家的發(fā)髻,插一支入宮前的釵子,便出去了。
婢女們跪著,叫道:“皇后娘娘,這發(fā)髻使不得?。 ?p> 葉晗秋仿若從未聽見,她一步一步,微笑著,從容不迫出了秋濃宮,到了宮墻之上。
看著今夜皎潔的明月,她笑了,忽然蹲下,泣不成聲。
月幕沉重,佳人心傷。
哭到眼睛紅腫,臉頰通紅,葉晗秋方才笑了笑站了起來,迎著冷風,臉頰上的熾熱被削去了幾分,眼睛也有了微微的舒適感。
從前在那深宮里,只以為夜晚都是冷的,沒有心上人,孤獨無依。
可如今,才忽然發(fā)現(xiàn),身后的深宮與她再無緣,如今,她不是什么皇后了。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希望她是皇后,她自己,也不愿。
3
抬眸看向那個遠處騎馬奔馳的人影,葉晗秋微微一笑,掐著時間,站在宮墻之上,甜甜一笑,落下!
騎馬的男子一瞬間踩著馬背,一躍接住了葉晗秋。
這普天之下,能夠一瞬接住急速落下的人,君笑塵是唯一一個了吧。
當然,也是因為時機。
葉晗秋笑魘如花,看著君笑塵,眸子滿是清澈和俏皮。
君笑塵神情滿是緊張,看她笑了,有些恍惚,上一次大概是五年前了。
4
男子抱拳行禮道:“娘娘?!?p> “笑塵哥哥,哪里有什么娘娘啊,我是你的晗秋??!晗秋明日便二十了,笑塵哥哥可是說過的,若是晗秋二十還嫁不出去,你可就要收了晗秋了!”
女子笑魘如花,看著他的眼睛亮閃閃的。
但是,眼神變了。
“你……”君笑塵不知該說些什么。
“晗秋怎么了?難道笑塵哥哥不要晗秋嘛?晗秋會很乖的,會做飯,會…”
君笑塵忽然抱住她,葉晗秋一瞬便崩了。
像小時候無數(shù)次的相擁。
她受委屈了,他都會安慰她,替她出氣的。
“笑塵哥哥!為什么?。?!為什么啊?!我怎么會成了這樣?。⌒r候…小時候不是…說…長大了什么都好了嘛?為什么我現(xiàn)在是這樣??!”
懷中的是他曾經(jīng)捧在心尖的人,可他卻做不到讓她一世無憂。
“晗秋,你若是不愿呆在這深宮了,我便帶你走如何?”
“天高海闊,總有你我二人容身之處?!?p> 他問著,聲音像捧著玻璃娃娃那般小心翼翼。
葉晗秋擦了眼淚,剛想說“好?!?p> 5
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
“看來皇后真的是‘賢良淑德’啊,居然如此作為?”
葉晗秋愣了一秒,她心如死灰,沒想到他會管她,可是開口他卻是如此嘲諷的話。
他果真…
她轉(zhuǎn)身,皎潔的月光照在她微紅的臉上,她梳著未出閣女兒的發(fā)髻,拋開了繁瑣貴重的裝飾,她便是原來的模樣。
她行著禮,一字一句。
“陛下,小女來看望笑塵哥哥,既然叨擾了陛下,那小女先告退了?!?p> 她微微笑著,卻笑得心酸。
那一聲陛下,是她對他最大的尊重了,也是她自己了結(jié)了。
你既不愿與我,何苦當初費盡心思要娶我?為了我葉家百年基業(yè),還是為了讓我的笑塵哥哥替你擺平外寇?
我從前裝傻,貪婪這說想要你愛我便好,可當這一切化為泡影之時,我才突然發(fā)現(xiàn)……
自古帝王最薄情…
“皇后!”帝墨瑜怒了?!澳闳绱顺珊误w統(tǒng)???簡直丟我皇室之臉面?。俊?p> 葉晗秋累了,她現(xiàn)在看他像個笑話,她在時,他便視若無睹,她不在了,便編出這套說辭。
臉面?
葉晗秋看著那輪明月,聲音低沉,慢慢的道:“我后悔了……我不要什么臉面了,我不想生活在深宮里了……我從前是想游歷江湖的……”
從前,
從前,
呵,什么從前……
葉晗秋微微一笑,夜風吹散了她臉上的緋紅,帶來了清涼,帶來了一種釋然。
她其實,今天在賭。
卑微的在賭。
賭他會不會看她一眼……
事實證明,終究是她自作多情。
“葉晗秋!”他終于不再叫她皇后了。
真好。
“笑塵哥哥,我們走吧?!彼︳|如花,不理會身后的帝王。
君笑塵算是明白了自己從小放在心尖上的人為什么會變成這樣,身上的冷氣越發(fā)肆意。
葉晗秋拉過他的手,拉著他往前走。
他的冷氣才算是消逝了些。
夜風很冷,卻冷不過一個人的人心。
6
翌日。
將軍府。
下了一夜的雨,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芳香。
葉晗秋沒了什么繁瑣禮儀的束縛,一個人睡了好久。
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里,她還是四年前那個少女,無憂無慮。
她可以向爹娘撒嬌,可以拉著笑塵哥哥到處走。
然而一切突然在那個錯誤的下午開始……
她看著那個白衣少年郎笑了……很燦爛很燦爛……
不要!不要!不要!
葉晗秋猛地清醒!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他們,最好不要相遇。
葉晗秋鎮(zhèn)定了一會兒,出了房門,伸手接著屋檐落下的雨。
君笑塵一身白衣,褪去了血腥的軍裝,此刻,他儼然是一個翩翩公子。
葉晗秋忽然笑了,道:
“笑塵哥哥,我記得,去年的這一天也是一場雨,不過,沒有這般溫馨罷了?!?p> “你回來了?!本m微微笑著,葉晗秋看著君笑塵。
你本不喜舞刀弄槍,奈何卻要征戰(zhàn)沙場。
我本不喜重重宮墻,奈何卻著鳳冠霞披。
“是啊,你的晗秋回來啦!”葉晗秋俏皮的笑著。
神態(tài)動作之間,她還是那個可愛嬌俏的少女。
肚子忽然響了,葉晗秋尷尬的笑了笑。
“我去給你端來點吃的。”君笑塵寵溺著。
“嗯!”葉晗秋很乖的點點頭。
君笑塵轉(zhuǎn)身離開,帶走了那一方閣樓里的溫暖。
葉晗秋看著外面又下起了細雨,不禁苦笑。
她打了把傘,走到了池塘邊。
看著上面點點漩渦。
若是……她可以忘記一切該多好。
7
“朕的皇后真是好興致??!”帝墨瑜一身黑衣,站在陰雨綿綿之中。
他不是當年那翩翩白衣公子,她不是當年那嬌俏可愛少女,往事都已隨風,懷念,何以懷念?
“小女……拜見陛下。”她嘴上說著拜見他,可還是不愿意跪下。
他欠著她,她何必向欠著她的人跪下。
帝墨瑜沉默了……
好一會兒,他才問道。
“你終究是不愿意回去了?”
葉晗秋別過頭,看著一池塘的水。
“不愿。”
帝墨瑜走上前,拉過她的手,逼著她直視自己的眼睛。
“不愿?”
葉晗秋愣了一下,忽然苦笑,眼角都有了淚。
“不愿。”
兩個字,未曾逃離他的眼眸。
她忽的掙脫開他,向池塘跳了下去!
他慌了!
“晗秋!”君笑塵趕來,也入了水塘。
他只見一抹白色跳下,另一抹白色隨即。
他慌了,又鎮(zhèn)定了。
葉晗秋,我若是……不遇見你該多好。
雨下的大了,人卻已毫無知覺。
8
三年后。
春,桃花林里。
葉晗秋追著丫鬟們跑,笑意盈盈,開心快樂。
君笑塵便在一旁亭子里,守著她。
不遠處,一抹艷紅來到了亭子中。
少女毫無察覺,依舊笑著和丫鬟們打鬧。
“她……可還好?”
“再好不過?!本m說著?!霸趺刺竽锬锝袢諄砹??”
“我來看看?!甭鍗股盐⑿χ?,她不過也才二十二,本,比葉晗秋小的。
她永遠都忘不了三年前那個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帝王對她說得一句話:
“她終于撐不住了,我也終于撐不住了,差一點兒,差一點我就想告訴她了?!?p> 兩年后,他走了,因多年頑疾。
兩年……沒有皇后。
“太后娘娘不用處理政務嗎?”
“這不是向攝政王討要時間了么?這西北的戰(zhàn)事又要開始了,你,真不打算管天下百姓了,便守著她了。”
“我這一生,便守著她?!?p> 洛嵐裳看著那個明媚的少女。
她終究是幸福的。
她忘了一切,自然也就快樂了。
“好了……哀家……哀家走了?!彼彩嵌纳倥?,怎么年紀輕輕就成了哀家呢。
身后,一道聲音響起。
“鎮(zhèn)北候之子,北黎。”
洛嵐裳笑了,道:“多謝?!?p> 這年桃林大盛,粉紅染了整個京城,將軍出戰(zhàn),正如五年前,都是帝后目送。
桃林里,少女笑魘如花,俏皮靈動。
看著滿天被風吹落的桃花,忽然笑了。
“瑜哥哥可好?”
9
昌瑜一年,春,先帝長子帝墨瑜登基,立后葉晗秋,那年十里紅妝,桃花遍城。
昌瑜三年,秋,皇后葉晗秋病逝,此后,再無立后。
昌瑜五年,秋,帝逝。
明真一年,春,先帝二子帝嵐真登基,太后洛嵐裳垂簾聽政,另有攝政王君笑塵處理政務。
明真二年,春,京城之人又見當年桃花遍城,復看當年葉晗秋,已成君笑顏。
……
——2020.03.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