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勾心斗角的大宅院,大玉兒習(xí)慣了爾虞我詐,習(xí)慣了笑里藏刀,更習(xí)慣了世態(tài)炎涼與人情冷暖??墒?,此時(shí)被一個才更著她沒多久的丫頭關(guān)心著,她的心,竟莫名其妙的暖了起來。
她側(cè)身握了握碧螺的手,溫和的說道:“姐姐這輩子活得也不容易,她說得很對,我們同是科爾沁的格格,可是,她的遭遇,還不如一個供人使喚的下人。我能體會她心里的那份怨與恨,我也能夠感受她心里的不甘。是的,當(dāng)昨晚知道她對我懷有異心時(shí),我確實(shí)很難過,也很生氣。我從沒想到,我們姐妹相依相伴十多年,竟會走到如此兵刃相見的地步??刹还茉鯓?,她都是我的姐妹,留著相同的血,喝著相同的水一起長大,她可以對我不仁,我卻不能對她不義,我更不容許有人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欺負(fù)她。我趕她走,是因?yàn)槲也幌胨诲e再錯,在岐途越走越遠(yuǎn)。”
她停了停,又繼續(xù)說道:“她有她的人生,有一個跟她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未婚夫。他很愛她,甚至愿為了她而放棄自己的生命。姐姐不可以辜負(fù)他,她更應(yīng)該好好的握住自己手中此時(shí)所擁有的一切。貝勒府不是她最好的歸宿,貝勒爺更不是她最佳的良人。所以,我才希望她能夠及時(shí)懸崖勒馬,離開這里??墒?,大福晉對她痛下毒手,讓她傷痕痕累累的離開,你叫我怎能放心,又怎能安心呢?”
見她說得字字懇切,句句真心,碧螺微微一嘆,說道:“若蘭姑娘知道你的一片良苦用心,不知她會不會后悔昨晚的決定?”
“這些都不重要了!”
大玉兒努力的擠出了一個微笑,有些無奈的說道:“只要她可以過得好,就算她恨我,我也無所謂了。以后,我在盛京,被貝勒爺困在這華麗的籠子里,而她,也會在科爾沁成親生子,過屬于她的人生,這輩子,我們照面的機(jī)會就會很少了,恨也罷,怨也好,終有一天,這一切,都會被時(shí)光漸漸沖淡的?!?p> 碧螺眨了眨她那水靈靈的大眼睛,道:“玉福晉,人人都說你不懂人情世故,整天像只上蹦下跳,到處闖禍的野猴子。可是,只有真正靠近你的人,才會明白你的好,你的寬厚與仁慈。”
大玉兒拎了拎她的鼻子,笑罵道:“你這蹄/子,這是在變著法拍我的馬屁嗎?”
“才不是呢!”
碧螺急忙辯解道:“奴婢說得都是事實(shí)啊!我真不明白,大福晉她們?yōu)楹螘幪幣c你作對,還有咱們貝勒爺,每一次,他來咱們寒玉樓,都會弄得雞飛狗跳,而你,也會因他遍體鱗傷。玉福晉,你們就不能好好的相處嗎?”
大玉兒沉默了片刻,終于開口說道:“他恨我,他之所以娶我,就是要將他的恨,化為我身上的一道道傷,最后,隨著血液一起流出來。我常常在想,等到我流最后一滴血時(shí),他的恨,會不會就停止了?!?p> “因?yàn)榧{蘭大妃嗎?”
碧螺才剛問完,就開始后悔了。
她是下人,能讓主子賞幾分好臉色,就已經(jīng)是最大的恩賜了。若有主子面前嚼舌根,多管主子的閑事,那么,對一個奴才而言,這便是最大的禁忌。
她垂下頭,悄悄的抬眸看著大玉兒,等著她開口訓(xùn)斥自己。
誰知,大玉兒卻反身敲了敲她的腦袋,笑道:“你這丫頭,知道得還真不少。說吧,把你打聽到的消息全告訴我,他們都在背后怎么說我的?”
“不是這樣的!”
碧螺有些著急的辯解道:“其實(shí),大家也只是在背后悄悄議論了一番,畢竟,誰都不明白事情的真相,玉福晉,是奴婢多嘴,你別生氣嘛。”
“如果,我是那么喜歡生氣的人,此時(shí),你就不會站在我的身邊了?!?p> 大玉兒拍了拍她的手,邁著步子向前走著,她繼續(xù)道:“貝勒爺喜歡她,他對她的愛,足以稱得上刻骨銘心。可是,他們有緣無份,終在命運(yùn)的面前分道揚(yáng)鑣。其實(shí),納蘭大妃,是另一種可憐人?!?p> “她入宮為妃,卻受族人所迫,身不由己,才會一步步走入岐途。也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愛的,是權(quán)勢,還是貝勒爺,她渾渾噩噩的走完了她短暫的一生,臨死前,她都不知道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苦澀的笑了笑,腦子里浮現(xiàn)出了納蘭容月那張絕艷的臉,她的耳邊,仿似又傳來了她臨死前的那條血淋淋的咒語:“大玉兒,我詛咒你,詛咒你這輩子夫不愛子不孝。一生一世,只能孤獨(dú)終老……”
夫不愛……?
是她的咒語應(yīng)念了嗎,皇太極是她的夫,可是,他對她沒有一絲一毫的愛,她甚至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恨最恨的人。
她不禁苦笑,人,終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該有的代價(jià)。
至于子不孝——
她這輩子,會有他的孩子嗎?
那個不知此時(shí)身在何處的孩子,也會向他一樣的恨她嗎?
“雖然奴婢沒見過納蘭大妃,不過,如果奴婢是貝勒爺,奴婢一定會喜歡玉福晉的,玉福晉不僅生得漂亮,而且,心也很善良……”
碧螺還未說完,就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在心里暗罵道:“真是口沒遮攔,哪壺不開提哪壺,玉福晉最大的心結(jié)就是貝勒爺,干嘛老在她面前提起這些讓人不快樂的事呢?”
大玉兒并未去在意碧螺的話中之意,而是苦笑著說道:“那是因?yàn)槟銢]見過納蘭容月,所以,你才不明白她是怎樣的一個女子?!?p> 碧螺這次學(xué)乖了,既然怕說出不妥的話來,那就干脆閉口不言,做一個安安靜靜的聽眾。
大玉兒繼續(xù)說道:“古人用了許許多多的墨汁去描述女子的美,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她們的美,皆是無處可藏??墒牵{蘭容月的美,卻讓人有一種置身幽谷,忘卻世俗一切煩惱的感覺。她柔而不嬌,媚而不妖。渾身上下,一骨子的仙氣,舉手投足之間皆是柔情。她就像一首悠遠(yuǎn)流長的古詩,每一字,每一句,都是那樣的超凡脫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