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余……這是何意？”書佳期低頭看了一眼，木匣子中躺著一把做工精細(xì)的扇子。

　　“可惜了……”余老板自顧說道，“阿峰特地做得……讓它看起來與平常扇子無異。嗨……這把扇子我還未曾用過?！?p>　　“佳期，我倆一起生活了好多年，我早把你當(dāng)親孫看待?！庇嗬习蹇粗鴷哑?，微笑著繼續(xù)說道。“沒什么可留給你，這個，當(dāng)作紀(jì)念?！?p>　　“老余……您為何這么說……”書佳期惶恐，頓時覺得渾身冰涼。

　　“佳期，記得，千萬別留在這小鎮(zhèn)子，少年郎定要走出去。”余老板拍了拍書佳期的腦袋?！耙矂e想著報仇，駱方怎么著都會死的，你得好好活著，你還年輕啊。”

　　書佳期聽罷不由地顫抖，他好像明白了余老板的意思，下意識伸手抓住余老板的手臂。

　　“你若真有學(xué)術(shù)法的心，我自然高興?！庇嗬习謇^續(xù)說道?！叭魶]這事……嗨……”將來定能成為九龍國了不得的御魂術(shù)士。余老板想罷笑了笑，“佳期，你擅學(xué)擅思，精神力可嘉，就算想做別的也定能做好。別辜負(fù)了這般天賦。”說罷，余老板狠心將書佳期的手從自己的手臂上拿開，起了身。

　　“老余，別……”書佳期慌張地伸手，試圖抓住余老板的衣角，卻是一陣風(fēng)從掌心穿過。不得重心，手掌撐在地上，勉為其難沒讓自己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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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老板消失在了這庭院之中。

　　生死園泰來殿花園，駱方坐在石桌前，桌上雕刻弈枰。

　　“師伯，不知您老大駕光臨，駱方有失遠(yuǎn)迎?！瘪樂椒畔率种衅遄?，拱手對著石桌對面坐著的人說道?！斑€望您見諒。”

　　“不知我兒何處得罪了你？”余老板似笑非笑。

　　“哦……”駱方思忖片刻，“先前邱師姐給了駱方一個流云百福錦囊，內(nèi)有更年批注。上言他們……”駱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將來恐有謀逆之心。駱方便……”

　　“若早知今日，當(dāng)初就算撕破這張老臉，我也定要反對由你繼承這生死園園主之位。”余老板厲聲說道?！拔仪以谶@上面與我兒一家三口看著你。駱方，自有天罰。”余老板說罷，身影消失在了駱方面前。

　　他去了尊實倉，尊實倉后山便是懸崖。余老板一步一步往懸崖邊走去，仿佛未見著萬丈深淵……

　　余老板離開家后，書佳期大腦一片空白。

　　兩天內(nèi)，他兩次失去了親人。

　　老余說要離開這兒……可我應(yīng)該去哪兒？書佳期心中彷徨。千粟……想到那個總是笑著，愛看月亮的姑娘，書佳期心中哽咽。千粟，我定要為你報仇！

　　書佳期撐在地上的手不由地用力，泥沙刮破指尖，一地鮮紅。

　　疼痛讓他變得清醒。

　　老余說過，即便是繪本傳說也有三分真……書佳期冷靜地思考。

　　弒盟！書佳期心中一亮。傳說這是九龍國最厲害的殺手組織，若能加入弒盟，勤學(xué)苦修，成為厲害的殺手，擁有能力，我便能……殺了駱方！

　　想罷，書佳期跑去余老板的書房，翻出所有的繪本以及書冊，知曉了一處名為良辰府的地方。有了想法，他重振了精神，洗漱進(jìn)食，睡上了一覺，將整個家打掃了一遍。隨后，他將茶館與庭院盡數(shù)變賣，帶著虛懷扇，往平城去。

　　到了平城，書佳期一路詢問良辰府，果不其然，這仨字與盟主名諱顧朝（zhāo）陽一樣，令人聽罷頓時作鳥獸散。

　　平城不大，他決定先找間客棧住下來，再慢慢摸索打探，最壞不過一條街一條街地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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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過去，不要說茶館酒肆，即便是巷子里，也無人提及良辰府。一做府邸，斷沒有憑空消失的道理……書佳期思忖。人道弒盟兇煞，又是這般讓人避諱，想必府邸也是如此。次日清晨，他不急著繼續(xù)尋找，而是爬上了客棧的屋檐。客棧位于平城比較中心的位置，不遠(yuǎn)處有城中湖，熱鬧非凡。站在屋檐上，四周就近街區(qū)雖說盡收眼底，但畢竟凡人肉眼，目所能及的距離畢竟有限。故此，尋著一處方向后，他又得到那處登高，繼續(xù)觀察。

　　確是有一處府邸，門上無牌匾，非富麗堂皇，卻是整潔素雅，一個街區(qū)內(nèi)人煙罕至，甚至到門可羅雀的地步。又是觀察了兩天，府內(nèi)除了偶有走腳的商旅及打雜的小工進(jìn)出，此外并未看見其他人。

　　書佳期決定試試看，逮著一位剛從里面出來的小工。

　　“多有打擾，”書佳期行禮，“請問兄臺，良辰府何處尋？”

　　那位小工沒有搭話，徑直往前走。

　　書佳期心中一驚，又是一喜，上前叩門。

　　“請問，這里可是良辰府？小人求見顧盟主！”

　　直到入了夜，都無人前來應(yīng)門。

　　書佳期沒有走，白日里那位小工的反應(yīng)讓他確定此處定是良辰府。

　　亥時過，書佳期依舊在叩門，既是尋到，便一刻都不想耽誤。哪怕等在這，等到下次有人進(jìn)出時……哪怕硬闖也得進(jìn)去。

　　不知何時，他沒了意識。等他再次醒來，卻是在床上。

　　這里是？書佳期起身，定神，四下張望。

　　“你醒了，便速速離開吧?！贝斑呎局晃恍∩倌?，身著束身衣。

　　書佳期望去，年齡比自己小，神情卻十分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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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問這里可是良辰府？”書佳期從床上下來，跪在地上，“求求您，讓我見見盟主！”

　　“你快走吧，主子說了，你醒后便要送你離開?！鄙倌昀渲樥f道?！澳闳舨辉缸?，我便將你打暈，把你丟出去?！?p>　　“這位小大人，小可名喚書佳期，麻煩您通報一聲，我想……”書佳期頭腦轉(zhuǎn)得飛快，眼下只得明說，“拜顧盟主為師！”

　　書佳期看見少年挑眉，一愣神，眼神轉(zhuǎn)瞬即逝的驚詫。

　　“你在這呆著?！鄙倌暾f罷，往門外走去。

　　與少年一起回來的人，器宇軒昂，應(yīng)該便是傳說中的弒盟盟主，顧朝陽。書佳期只看了一眼，便就此認(rèn)定。

　　“小人書佳期，拜見盟主?！睍哑诔鴣砣诵写蠖Y。他覺得自己的心臟欲要從口中躍出，全身因著緊張與激動不住顫栗。

　　“聽九命說，你要拜我為師？”九命搬來椅子，顧朝陽順勢坐下。

　　“是。”

　　“你會些什么？”顧朝陽一臉戲謔。九命告訴他，門外有一少年，叩門一日，說要見他，體力不支，暈在了外面。雖也有一些不著道的雇主直接叩門求見，但多半會在半夜，畢竟買兇殺人不是什么光彩的活兒。這般光天化日堂而皇之……卻也有，大多是一些傻子。

　　“……”書佳期一時語塞。他會些什么？過去十幾年，全為趕考入朝……。自己不會半點武功，術(shù)法也僅知當(dāng)時在散居書閣里所學(xué)到的那些理論?？蛇@里是弒盟，是殺手組織，他無半點能用得上的本領(lǐng)，顧朝陽憑什么要他？但不能退縮，好不容易到這里……他慢慢地深呼吸穩(wěn)住自己的心神?！爸\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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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顧朝陽不由地笑了起來，他沒想到書佳期會給出這樣的回答，一時來了興趣。

　　“在暗處觀察，一擊必殺固然重要?！睍哑诘恼Z氣有些發(fā)抖，他努力做了吞咽的動作讓自己變得平靜?！暗羲獨⒌哪繕?biāo)較為公眾，卻也須得做一番謀劃，才能讓這一切變得更為自然。”言語自口中自然流出，并未完全過腦，書佳期說完腦中更是覺得一片空白。

　　顧朝陽沒有接話，空氣安靜得令書佳期害怕。

　　“你不會武功？”良久之后，顧朝陽問。

　　“是?！睍哑谛奶摰鼗卮稹?p>　　“也沒學(xué)過術(shù)法？”顧朝陽接著問。

　　書佳期心中一緊，說實話？還是……？此時若提到生死園的經(jīng)歷，或許會引起顧朝陽不適，但若有所隱瞞，事后被發(fā)現(xiàn)，便沒了信任，何談拜師？

　　“小人原想拜入生死園，因此在生死園那處學(xué)了一些術(shù)法的知識，卻不曾修習(xí)過?！?p>　　顧朝陽皺了皺眉，又陷入了沉默，隨后笑了。

　　“為何要拜我為師？”

　　“您的御魂術(shù)非常人可匹敵，加之您身為弒盟首領(lǐng)，率領(lǐng)四方，名聲在外，卻無人敢近這良辰府半步，此中神武，令小人五體投地?！?p>　　“為何要拜我為師？”顧朝陽再次重復(fù)。

　　“……”書佳期被問住，方才所言句句屬實，他沒有欺騙顧朝陽。思忖片刻，他想起曾經(jīng)余老板說過，御魂術(shù)士擅長相人。想罷，心中一緊，哆嗦開口?！拔蚁雸蟪??！?p>　　“九命，送客?！鳖櫝柕f道。

　　“盟主！”書佳期聽罷，奮不顧身跪行過去，抓著顧朝陽的衣角喊道，“求您?！?p>　　九命的匕首已經(jīng)抵在了書佳期的項上，劃破皮膚，滲出鮮血。

　　顧朝陽住了腳步，低頭看了一眼書佳期，對上了他的眼神。那是將要掉入深淵之人無意間看見有人遞來援助之手又予以撤回的眼神。

　　“九命?！?p>　?。g迎來起點中文網(wǎng)支持我，支持原版）

　　“是?！本琶鼘⒇笆壮坊?，起身立在一側(cè)。

　　“弒盟殺手不可尋仇。”顧朝陽坐回椅子上。“你若拜我為師，更沒了這機(jī)會?！?p>　　書佳期聽罷，為之一怔。于當(dāng)時的他眼中，他一心以為拜顧朝陽為師與成為弒盟殺手是一件事。雖說盟主的徒弟不一定是未來的接班人，卻是某種意義上的責(zé)任、擔(dān)當(dāng)與認(rèn)可。在許多年之后，他成了弒盟盟主，回想起那一夜，都依舊覺得自己是誤打誤撞?；蚴且蛑櫝枒z憫，想救他一命。

　　但在顧朝陽眼中，當(dāng)他看到眼前對自己行大禮的少年之時便覺得自己與這位少年頗有緣分?？僧?dāng)眼前的少年說出“報仇”二字時，他不由地心中一涼，失落感油然而生。可這少年居然無所畏懼，無視九命的匕首直接沖過來挽留自己。最終，他是被那眼神所撼動。許多年之后，當(dāng)他將弒盟盟主之位讓賢之時，都在感謝上蒼，能讓他在此生收入一位如此合自己心意的徒弟。

　　當(dāng)夜，顧朝陽說完這句話，便輪到書佳期沉默。

　　書佳期做了很長時間的思考。

　　顧朝陽沒有催促，安靜地坐在那。

　　“請您給我一次機(jī)會?！弊罱K，書佳期說出了這句話。

　　“大仇不報了？”顧朝陽笑問。

　　“我只想看到駱方死，即便非死于我之手也無所謂?！睍哑趯⒆约簽楹螘ド缊@，以及又為何會來這里的所有經(jīng)過一五一十告訴了顧朝陽，最后他擲地有聲地這般說道。

　　“弒盟所做之事，歸根結(jié)底是買賣，但這買賣見血。你殺得了人？”顧朝陽問。

　　“……”書佳期方才認(rèn)真思考這個問題?！吧缊@不尋仙，卻問道，乃舉國術(shù)法之典范。駱方作為如此門派之掌門，卻能不問是非，隨意奪人性命。盟主既說弒盟做的是買賣，那便與屠夫無異。屠夫何用日日為那牛羊哭喪？屠夫也絕不會隨意見著牛羊便朝它們砍去?！?p>　　“哈哈哈哈！”顧朝陽覺得這番言論有趣，聽罷哈哈大笑。

　　“你叫什么名字？”顧朝陽接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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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人書佳期?！?p>　　“你這名字，倒是與這良辰有緣?！鳖櫝栞p輕一笑，“叫師父吧?！鳖櫝枦Q定。

　　“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睍哑谛老?，再拜而下。

　　“不可尋仇，不可殺未列入名單之人，不可同門相殘?！鳖櫝栒?。

　　“是，佳期謹(jǐn)記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