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正十一年,九月初五,馮廣略提早到任當(dāng)差,因為是初來乍到,頂頭上司萬舉分派給他的差事十分清閑,無非是抄錄卷宗、歸納造冊諸如此類,幾位上司,尤其是萬舉,也都一派親和,對他尤為照顧。?
很快便是重陽節(jié),萬舉帶了御賜的菊花茶來任上,又將馮廣略叫到自己處理公文的知柏堂,親自倒了一盞給他遞去,馮廣略趕忙躬身接過,誠惶誠恐地道了謝。
兩人坐下稍敘了會兒閑話,萬舉一臉關(guān)切道:“看得出,你還在為令尊的案子還有焦邑公主掛心——年紀(jì)輕輕即得圣上親授官職,本該意氣風(fēng)發(fā),卻從不見你笑過。”?
“水落石出之前,卑職實在難以開懷?!瘪T廣略滿臉陰郁,拘謹(jǐn)答道。
“其實……依我之見,你大可不必如此。不久前陛下也同我談及此事,你呢,是關(guān)心則亂,總往劫掠甚至往更糟的地方去想,但陛下與我倒覺得不像劫掠,反而更像是——解救?!比f舉把最后兩個字咬的尤其清晰。?
“解……解救?”馮廣略睜大了眼睛,一臉茫然。?
“說解救也不大恰當(dāng),這樣吧,我跟你把道理從前到后順一順,你看能否解釋得通公主的異常之舉。”萬舉帶著一貫的微笑,平和說道,“在此之前,我須得先告訴你一件事,你聽后切不可發(fā)狂?!?
馮廣略急切點頭,屏住呼吸等待上司講接下來的話。?
“薛王府乃至荇澤城里,幾乎人人都認(rèn)為令尊是被盜匪買通的內(nèi)應(yīng),認(rèn)為是他下毒致使王府護(hù)衛(wèi)全無抵抗……”?
“不可能!”年輕人頓時氣急,喘著粗氣蹭得長跪而起,目眥欲裂,“他們憑什么誣陷我父親!”?
“你看看,我才說了叫你不要發(fā)狂,坐下坐下?!比f舉擺擺手示意下屬保持冷靜,“這話我也不信,只是聽傳旨的張?zhí)O(jiān)說荇澤城內(nèi)有此傳言,且這傳言正是起于焦邑公主。”?
“什么?!”馮廣略剛坐定,一聽見是鄭楹,急得又要起身。
“你先不要慌,”萬舉再次揮手示意對方鎮(zhèn)定,又說道,“且聽我慢慢梳理:張?zhí)O(jiān)傳旨之時,公主殿下既已懷疑到令尊頭上,想必也已下定決心不進(jìn)宮、先報仇。若無緣無故抗旨不尊,張?zhí)O(jiān)定會警惕起來,再想脫身就難了,于是她假意接旨,張?zhí)O(jiān)一松懈,她不知用了什么門路,趁機(jī)攜弟逃出王府,許是先藏身于薛王某個可靠的部下那里,而后一道來泠安行刺,既是行刺,當(dāng)然不可能帶三公子同往?!?
“這就……”馮廣略自語著,忽然眼中精光一閃,仿佛茅塞頓開,繼而快速說道,“這就解釋了為何她孤身前來久住,卻不帶弟弟,被我父親發(fā)現(xiàn)破綻,她就謊稱弟弟是被接入宮中撫養(yǎng)了?。 ?p> “不錯,又因……”萬舉點頭肯定,正想繼續(xù)往下說,對面的下屬卻忽然撫膺垂首,仰天哭道:“父親……父親,您是對的,您早就疑到這里了!怪我……都怪我,都怪我怕您不留她,替她說話……是我擾了您拿決定,我當(dāng)初要是不說……”自長大成人起,馮廣略還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失態(tài)痛哭過。萬舉見狀,便暫不做聲,由他哭得昏天黑地。
“父親,是我害了你……您早就想到這里了,都是兒子太蠢,害慈父慘死……兒子不孝、該死,我該死……”馮廣略涕泗長流,斷斷續(xù)續(xù)反復(fù)自責(zé),半天過去,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萬舉不得不拿人命天定之類的話撫慰了好一番,看對方終于平靜下來,才又繼續(xù)推演道:“因公主與你極為熟稔又有婚約,便得以順利在貴府住下,繼而探出下手的天時地利,然后不知用什么辦法傳信給她的同伙。待時機(jī)到了,他們共同藏匿于假山,同伙得手后便攜她一道離去,看到的人還以為是歹人行兇后劫持了她。這樣一來,是否解釋得通所有的異常之處?”?
馮廣略聽完閉上眼睛,凝神沉思片刻,而后忽然睜開,仿佛大夢初醒,眼神凜冽犀利,仿佛正在烈焰中被捶打的利刃,但一想起未婚妻那一向嬌嬌怯怯的模樣,剛變硬的心不禁又開始游弋飄忽起來。
“怎會,怎會是這樣……不會的,她不是那樣的人,她沒那么大膽子,她干不出這種事來……”馮廣略說著說著幾乎瘋掉——上司口中的焦邑公主與他記憶中的楹娘完全不像是同一個人,但這一推想似乎也是唯一可能的解釋了。
萬舉見他心緒狂躁,嘆息道:“你身在其中看不清罷了,其實局外人都做此想,連陛下起初也懷疑是公主謀劃行刺,但聽你說公主的性子如何如何好,也不免游移起來?!?
馮廣略回想起那日面圣時,皇帝確曾欲言又止,也許就是為這個。他驀地癱回到坐席上,幾次張嘴卻不知說什么,只拼命搖頭,似乎想把這一堆紛亂頭緒甩出腦子去。?
“伯淵吶,”萬舉忽然換上一副語重心長的長者姿態(tài),正色提醒道,“你別只顧想公主如何如何而忽略了重中之重——若陛下和我的猜測是真,那么參與謀劃并親手殺害令尊之人,或許就是薛王的某個忠實手下。薛王的手下你應(yīng)該認(rèn)識很多吧,你認(rèn)為他們之中誰最有可能?”?
“這……他有許多部下,都很忠心?!?
“公主也認(rèn)識的,應(yīng)該不多吧?”?
“也還是有那么五六七八個,但只是認(rèn)識,并不相熟,她那么靦腆……”
“那么先不想也罷。其實,若真是如此,也不盡然是壞事——”萬舉說著起身,走到年輕人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起碼公主眼下應(yīng)無性命之憂,對嗎?”?
馮廣略閉上早已哭紅的眼睛,心中痛苦至極,也矛盾至極——未婚妻要么是殺父仇人,要么已兇多吉少,到底哪個好一點?他又呆呆坐了一會兒,而后失魂落魄地起身,也不告辭,只徑直朝門口幽幽走去,此時身后又傳來上司的問話——
“伯淵,你說的那五六七八個人里,可有一個叫做詹沛的?”?
“有!”馮廣略猛然轉(zhuǎn)身,走回上司面前,“您怎么知曉此人,難道是他?”焦急的年輕人幾乎把臉伸到了上司臉上,甚至于把上司驚得后退兩步。
“別急,”萬舉轉(zhuǎn)身坐回原處,淡然道,“你先回答完我的問題,我再回答你,以免被我的話擾了你自己的判斷。”?
“明公請問?!?
“你覺得此人在那五六個人里是不是最像兇徒的一個?”?
馮廣略略作思考便決然答道:“是,他最像,那些人里數(shù)他身手最了得。他本是京城人氏,祖上好幾代都在京為官,他當(dāng)年隨父去礎(chǔ)州后很得薛王器重,對薛王之忠遠(yuǎn)甚旁人,甚至于不肯隨父回京,這般忠心,若鄭二娘編些話哄騙于他,說我父親是叛徒奸細(xì),他也許真愿同謀殺我父親!”?
“原來如此……”萬舉捋著胡須,故作沉吟。
“那明公可否告知,為何您也懷疑此人?”馮廣略急切問道。
“不是懷疑,”萬舉臉色驟然冷肅,腔調(diào)也隨之鏗鏘起來,“是張?zhí)O(jiān)點名道姓直指詹沛藏匿了鄭氏姐弟,既如此,自然也是他最有可能隨后同謀殺害令尊!”?
“那便無需多猜,定是他了!!”馮廣略咬牙切齒地給出了自己的結(jié)論,說完緩緩起身,行尸走肉一般離去。?
萬舉看著年輕人搖搖晃晃的背影,嘴角牽起一絲冷冷的笑意,他知道,馮廣略很快就會與礎(chǔ)州那邊的一切恩斷義絕,乃至反目成仇。